赵刚蹲下看轮胎印,又捡起半截捆扎带。
“车是重卡,至少走了两趟。北门平时锁着,钥匙在厂长办公室和装车场值班室。”
彪子把检测仪外壳踹得晃了一下。
“俺也去去把库兹涅佐夫拎过来,问他钥匙搁谁手里。”
“先别动他。”
李山河把侧板扣回去。
“人要是真偷了东西,这会儿抓他,他就能把剩下的货藏死。”
赵刚抬头。
“二叔,你想钓他?”
“放消息。”
李山河转身朝办公楼走。
“告诉厂里的人,山河国际看见设备缺件,决定暂停收购,明天撤人。”
彪子挠了挠头。
“咱真撤?”
“咱们撤,偷东西的才敢接着搬。”
半小时后,消息顺着锅炉房传到宿舍楼,又传进厂长办公室。
李山河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茶缸和三份空白合同。库兹涅佐夫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听说你要退出?”
“核心检测仪被拆空了。”
李山河把照片推过去。
“生产线少了眼睛和脑子,买回去干什么?”
库兹涅佐夫拿起照片,手抖了一下。
“这不可能,装车场一直有人守。”
“谁守?”
“值班员,保卫科,还有厂长办公室。”
“钥匙呢?”
库兹涅佐夫抿着嘴,没立刻答。
李山河起身拿起大衣。
“你们厂里先自己查。明早我去机场。”
门关上后,赵刚带人退到厂区外的废弃仓库。
夜里雪越下越密,装车场只剩两盏灯亮着。
猴子穿着旧军大衣,趴在仓库二层窗口,望远镜对准北门。
“赵队,厂长出来了。”
赵刚接过望远镜。
库兹涅佐夫穿着那件旧呢子大衣,手里提着皮包,身边还有那个美国基金的秘书。两人没往办公楼走,钻进一辆灰色伏尔加。
车后跟着六辆重卡。
彪子蹲在墙根,吐掉嘴里的烟沫。
“俺也去说啥了,老小子真不干净。”
猴子从后头摸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提货单。
“装车场值班员让俺给按住了,提货单在他兜里。三台检测仪的光学组件,送往乌法军用机场货运仓。签字的是库兹涅佐夫和美国基金秘书。”
赵刚把单子递给李山河。
“他们想先把核心件送走,再逼咱接空壳设备。”
李山河把提货单塞进口袋。
“机场那边有人接应,咱们现在去也晚了。盯住车队,看看剩下的东西往哪运。”
六辆重卡从北门开出去,车斗盖着帆布,轮胎碾开积雪。
赵刚带着两辆车远远跟上。
李山河坐在副驾驶,打开对讲机。
“收费站那边布好没有?”
赵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安德烈的铁路朋友找了当地运输检查员,北郊收费站今晚查超载,栏杆会落下来。”
“别让他们发现是咱安排的。”
“明白。”
车队开出二十多公里,前方收费站灯火亮着。
重卡刚进检查道,栏杆落下。
“停车检查!”
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拦在路中间。
第一辆重卡司机探出头骂了几句俄语,后头的车也跟着停住。
赵刚的车从侧面切进去,堵住退路。
彪子推开车门跳下去,扛着猎枪往前走。
“都别磨叽,把帆布掀开。”
美国基金秘书从伏尔加里下来,脸色铁青。
“这是合法运输,你们没有权力检查。”
李山河下车,扬了扬手里的提货单。
“你先看看这个。”
秘书接过去,扫了一眼,嘴唇抖了抖。
库兹涅佐夫从后车下来,看到李山河,脚下打滑,扶住车门才站稳。
“李先生,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美国人答应保住厂子,他们说只借用检测仪做评估,过几天就还。”
“借用?”
李山河走到第一辆重卡边,掀开帆布。
车斗里装着真空涂层炉的核心控制柜,还有叶片试验台的传感器箱。
第二辆车里是炉温记录柜。
第三辆车装着几十箱涂层粉末和工艺文件。
库兹涅佐夫低下头。
彪子把枪托往地上一杵。
“俺也去还挺纳闷,你白天装得跟个守厂子的老好人似的,合着背地里拿工人换绿卡。”
库兹涅佐夫抬起头,眼圈通红。
“我只是想给厂子找条活路。”
“活路得带着人走。”
李山河看着他。
“你卖掉核心件,厂子剩下的人吃什么?”
后头一辆卡车的车门开了。
十几个工人从雪地里跑出来,领头的是那个老钳工,还有女工程师。
他们显然跟了一路。
老钳工指着库兹涅佐夫,嗓子发哑。
“厂长,我们守了三年厂。锅炉坏了,我们烧木头。工资没发,我们吃黑面包。你把机器卖光,叫我们守啥?”
女工程师将一叠签名纸拍到车头上。
“全厂一百一十六名工人签字,要求解除厂长职务,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
库兹涅佐夫伸手去拿那份签名纸。
老钳工把纸抽回来。
“你别碰。”
赵刚带人将美国基金秘书控制住,从他皮包里翻出备用提货单和机场仓库钥匙。
猴子凑过来。
“二叔,机场那三台光学组件还没上飞机。货运仓凌晨四点装机,咱还有时间。”
李山河看了眼手表。
“赵刚,你带人去机场,把东西接回来。手续拿运输检查的名义办,谁拦就把这两份签字单摆他脸上。”
“行。”
“彪子,守住这六辆车,少一箱东西都不行。”
彪子拍了拍胸脯。
“俺也去坐车头上守着,谁敢伸手俺也去给他扒拉雪沟里去。”
李山河转向工人代表。
“临时管理委员会谁领头?”
老钳工朝女工程师看了一眼,又看向车间总工程师所在的方向。
“总工程师彼得罗夫,他干了二十八年技术,工人服他。”
“把他请来。”
一个小时后,彼得罗夫赶到收费站。
他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渍的工作服,先看了车上的设备,又看了那份签名纸。
李山河将一份收购合同交给他。
“山河国际按原报价收厂,工人工资今天进账户,设备和生产线归山河国际,临时管理委员会负责保管和生产。”
彼得罗夫翻开合同。
“厂子卖给你,工人还算厂里的人?”
“原班底保留,工资提高,专家愿意去中国的安排去中国,不愿意去的留在乌法做维护和测试。三年内不裁人。”
女工程师问。
“那些被偷走的仪器呢?”
“赵刚去拿了。”
李山河拿出卫星电话,拨给宋子文。
“港岛账户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工人名单和银行卡资料刚传真过来。”
“按原报价打款,第一笔先补欠薪,剩下的打进临时委员会监管账户。”
彼得罗夫望着李山河。
“你不怕我们拿钱反悔?”
“厂子在这儿,设备在这儿,人也在这儿。”
李山河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你们要是真想干,就把炉子点起来。想散伙,钱拿了也守不住。”
彼得罗夫拿起钢笔,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收费站外的雪还没停。
远处传来车灯,赵刚的吉普从机场方向回来,后头跟着一辆封闭货车。
货车停下,车门打开。
三台装着光学组件的木箱平码在车厢里,封条完整。
赵刚跳下车。
“东西齐了。”
李山河抬手拍了拍最上面的木箱。
“拉回厂里,明天恢复全线测试。”
彪子坐在重卡车头上,冲雪地里吐了口热气。
“二叔,厂子拿下了,那老秃子咋整?”
李山河看向被赵刚看住的库兹涅佐夫。
“让他把美国人的路数写清楚,设备卖过几回,谁拿了钱,谁签了字。”
库兹涅佐夫垂着头,半天没出声。
收费站的灯照着六辆重卡,也照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
乌法航空附件厂的第一笔交割款,已经从港岛账户往工人手里汇。
而那份美国废料合同上,还有一个没露面的名字。
美国大陆工业基金的真正出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