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尖上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晒干。
李山河坐在蒙古包外头的木墩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仔细擦着五六半的枪管。
枪油的味道顺着风飘散开来。
巴雅尔从隔壁帐篷大步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根套马杆。
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厚背的蒙古短刀。
“妹夫你真打算就咱们俩去。”
巴雅尔的汉话说得比较生硬。
李山河往枪膛里压了五发子弹。
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人多了反而坏事。”
李山河把枪口朝下放了放。
“狼的鼻子尖得很。”
“闻到人肉味儿它就不出窝了。”
“可那边有七条大狼。”
巴雅尔眉头皱得很紧。
“我阿爷都说这群狼不好对付。”
“在东北老林子里比这更邪乎的牲口我都收拾过。”
李山河站起身。
他把枪背在肩膀上。
“这不算个事儿。”
大黄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草籽。
它跑到李山河腿边蹭了两下。
巴雅尔牵来两匹马。
一匹枣红一匹栗色。
李山河翻身上那匹栗色马。
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走吧哥。”
李山河握住缰绳。
“早点干完早点回来吃那顿肉。”
两人一狗顺着昨天踩过的那条道往东边山丘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
远处的碎石梁子显现在晨雾里。
风从梁子那边吹过来。
大黄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它脖子后头的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李山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把马缰扔给巴雅尔。
“你把马拴在坡底下的灌木上。”
李山河指了指土岗。
“你自己爬到梁子顶上去趴着接应我。”
“咱们谁也别乱跑。”
巴雅尔把套马杆死死攥在手里。
“你在下面要是被围住了。”
巴雅尔往手心啐了一口。
“我直接下去救你。”
“不用你救。”
李山河摇了摇头。
“你看好我的后背就行了。”
“别让狼从后头偷袭。”
李山河蹲下身子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去吧大黄。”
李山河给大黄下达了指令。
“把那条老毛窝子给我找出来。”
大黄像是在地皮上滑行一样往洼地里摸过去。
李山河猫着腰跟在后头。
他借着乱石堆的掩护往前推进。
翻过梁子。
半塌的旧羊圈出现在视线里。
那股子难闻的狼骚味比昨天重了许多。
灌木丛那边的泥土有刚翻动过的痕迹。
七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从阴影里慢慢亮了起来。
头狼就站在最前面。
它脑袋上的旧伤疤在晨光底下十分惹眼。
大黄没有像昨天那样忍耐。
它四条腿发力在碎石上蹬出一溜烟尘。
它直接朝着那条头狼扑了过去。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它迎头撞上了大黄。
两只凶兽纠缠在一起。
它们在满是碎骨头的洼地里翻滚撕咬开来。
其余的六条狼没有去帮头狼。
它们四散开来。
它们呈扇形朝着李山河包抄过来。
狼群懂战术。
它们知道要把猎人分割开来。
巴雅尔在梁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他急得额头上青筋直冒。
“右边上来了两条。”
巴雅尔在上面大声喊叫提醒。
李山河连头都没回。
他左腿往前跨出半步。
枪托抵在肩膀上。
食指压下扳机。
砰的一声清脆枪响在草原上回荡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条灰狼在半空中被打穿了脖子。
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重重摔在了草地上。
李山河的肩膀顺着后坐力往右一偏。
枪口平推了半尺。
砰的又是一枪。
第二条狼的肚子被打烂了。
它躺在地上抽搐着吐出一大口血沫子。
第三条狼趁着李山河开这两枪的功夫突防了。
它从侧后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扑了出来。
它的嘴巴张得极大。
它直奔李山河的咽喉。
巴雅尔吓得声音都劈了。
“后头。”
李山河身体在极小的范围里做了一个扭转。
他避开了那张喷着腥臭气的狼嘴。
他的右手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手插子。
寒光一闪。
李山河左臂往上一抬。
他格挡开狼爪的抓挠。
右手握着手插子顺着狼柔软的肋部狠狠扎了进去。
刀刃完全没入进去。
他在里面用力搅动了半圈。
那条狼发出一声呜咽的惨叫。
它滚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剩下的三条狼见同伴瞬间死了三个。
它们前冲的步子全部停住了。
它们夹起尾巴就往别的方向跑。
大黄那边也分出了胜负。
大黄是在东北老林子里跟着老虎练出来的身手。
大黄的前爪按住头狼的前肢。
它一张大嘴牢牢咬住了头狼的后脖颈。
老狼拼命挣扎。
地皮都被老狼蹬出了好几个土坑。
大黄就这么咬着不松口。
鲜血顺着大黄的嘴角往下淌。
李山河提着五六半走过去。
他用枪管拨开大黄。
“行了大黄。”
李山河拍了拍大黄。
“松口吧。”
大黄听话地松开嘴退到李山河腿边。
它两只放光的眼睛依旧盯着地上的老狼。
老狼的后脖颈被咬穿了。
气管断了一半。
它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它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咬人。
李山河居高临下看着它。
枪口顶在老狼的脑袋上。
“算你是个硬骨头。”
砰的一声枪响结束了老狼的命。
洼地里安静下来了。
巴雅尔拿着套马杆从梁子上冲下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四具狼的尸体。
他脸上的表情像白日见鬼一样。
“你这枪法是不是练过妖术。”
“我爹就是打猎的。”
李山河把五六半斜跨在身后。
“我从六岁就开始摸枪。”
“这都是拿子弹喂出来的准头。”
李山河用鞋底蹭了蹭手插子上的血迹。
巴雅尔走到那条头狼跟前蹲下。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老狼的体型。
“这家伙真大。”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肥的狼。”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
灌木丛后面的塌陷羊圈里传出来几声像小狗一样的哼唧声。
大黄立刻跑过去。
它把鼻子凑在一个土洞跟前闻了闻。
李山河走过去。
他扒开外面的杂草和浮土。
里面窝着五团灰扑扑的毛茸茸的东西。
还没睁眼的小狼崽子互相挤在一块儿。
巴雅尔看见了。
他眼里涌现出怒气。
“留不得这东西。”
巴雅尔说着就要去抓那几只狼崽子。
他打算全部摔死在石头上。
李山河伸出手攥住了巴雅尔的手腕。
“别动它们。”
“为啥不动。”
巴雅尔十分不解。
“这些小狼崽子长大了也是吃羊的狼。”
“打蛇不死可是个大麻烦。”
巴雅尔有些急了。
“这是我们东北猎人的规矩。”
李山河松开巴雅尔的手。
“春打母兽或者打绝户猎。”
李山河指了指天。
“是要遭老天爷报应的。”
“我们那边可没这么多规矩。”
巴雅尔反驳了一句。
“祸害就是祸害。”
“草原上的狼杀不绝。”
李山河把刚才扒开的翻土慢慢推回原处。
“你今天把这一窝灭了。”
“明年还会有别的狼来占这片地盘。”
李山河站直了身子。
“我打死带头的和几条成年的。”
“剩下的那几条母狼会回来找崽子。”
“她们被枪声吓破了胆。”
“以后绝对不敢再来营地撒野了。”
巴雅尔仔细琢磨了这番话。
他看着李山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巴雅尔把右手按在胸口。
他深深向李山河弯下腰点了一下头。
这是草原上用来尊敬真正勇士才会用的全礼。
“我巴雅尔服你了。”
李山河笑着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
“行了哥。”
李山河指了指地上的狼。
“帮把手。”
“把这四张狼皮带回去给各位叔伯长辈交差。”
两人找了几根结实的树枝。
他们用牛皮绳绑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排。
他们把四条大狼放上去。
大黄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开路。
草原上的风再次吹过。
它把这一地的血腥味吹向了那道长长的土梁子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