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刚擦亮,巴图老爷子就把营地里上了年纪的几个牧民召到了主包里头说事。
李山河走进去的时候,毡子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一个个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茧子。
巴图老爷子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李山河凑过去一看,是附近的地形图,虽然画得粗糙,但河流山丘和营地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老爷子拿旱烟杆子点了点东边的一个圆圈。
“就这儿,七八条大狼,还有崽子。”
巴雅尔蹲在旁边给李山河翻译其他牧民的话。
“那达西叔说,他前天晚上在羊圈外头守了一宿,半夜看见三条灰影子从东边过来的,其中一条个头特别大,肩膀跟小牛犊子似的。”
李山河问那达西。
“你看清楚几条了。”
巴雅尔翻译过去,那达西比划着说了一段。
“他说看清的就三条,但地上的爪印子他数过,至少六七条,大小不一样。”
另一个瘦高的老牧民插了句话。
巴雅尔接着翻译。
“宝力道叔说他在东边山丘放马的时候,闻到过一股子骚味,特别重,就是狼窝的味道,他顺着味走了一截,看见洼地里有刨出来的土堆和碎骨头,那地方是个半塌的旧羊圈。”
李山河在羊皮地图上比了比距离。
“从那个洼地到咱营地,直线距离大概多远。”
巴雅尔想了想。
“骑马快跑一刻钟的事,要是走路,大半个钟头。”
“太近了。”
李山河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河弯说。
“这条河深不深。”
“膝盖那么深,春天涨水的时候腰那么深。”
“河对岸是啥地形。”
“缓坡,坡上面是一片矮灌木丛,再往东就是荒滩了。”
李山河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盘算。
“阿爷,我想去看看那个狼窝。”
巴图老爷子看着他,嘬了一口旱烟,慢吞吞地说了句蒙古语。
巴雅尔翻译过来。
“阿爷说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带大黄。”
“大黄是啥。”
“我的猎犬,在东北跟老虎打过架的。”
巴雅尔的眼睛亮了。
“跟老虎打过架的狗,我倒要看看是啥样。”
李山河站起来,对巴雅尔说。
“你借我一匹马,带上你的套马杆子,你在外围接应,我带大黄进去摸情况。”
“凭啥我在外围你进去。”
“你认路我不认路,万一里头出了岔子,你在外头还能接应,两个人都钻进去要是被堵了谁来通风报信。”
巴雅尔想了想,觉得在理,但嘴上还是不服。
“你可别在我的地盘上让狼给咬了,琪琪格得削死我。”
“放心,狼咬不动我这身肉。”
李山河去拖拉机后面把伏尔加的后备箱打开,从里头提出了五六半和手插子。
巴雅尔看见枪的时候眼珠子都直了。
“你带枪了。”
“出门不带枪跟出门不穿裤子一样,不习惯。”
“草原上不让随便带枪的。”
“我打完了就收起来,你只当没看见。”
巴雅尔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
“那玩意儿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回来再说。”
大黄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它在草原上待了两天已经适应了,鼻子不停地翕动着,耳朵竖得高高的。
巴雅尔给李山河牵了一匹栗色的马过来,个头不高但四条腿粗壮结实,是草原上跑长途的好马。
李山河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算好看,但坐稳了之后倒也有模有样。
巴雅尔骑着自己那匹枣红马走在前面,李山河跟在后头,大黄撒开四条腿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着。
两人一狗沿着营地东边的草甸子走了大概一刻钟,地势开始起伏了,草甸子变成了碎石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矮灌木。
巴雅尔勒住马,指了指前面的一道土梁子。
“翻过那道梁就是洼地了,宝力道叔说的那个旧羊圈就在梁子下面。”
李山河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巴雅尔。
“你在这儿等着,我带大黄过去看看。”
“你小心点。”
李山河把五六半背在身上,手插子别在腰间,弯着腰顺着碎石坡往上摸。
大黄的身子压得很低,四条腿交替前移,速度不快但稳当,鼻子始终没离开地面。
走到梁子顶上的时候,李山河趴下来往前看。
梁子下面是一片背风的洼地,果然有一个半塌的土坯羊圈,圈墙有一面已经垮了,露出里头的土堆和一地的碎骨头。
离羊圈十几米远的一处灌木丛底下,有明显的新鲜爪印和刨出来的浮土。
大黄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是警告。
它的鼻子对着灌木丛的方向,嘴唇翻起来露出了牙齿。
李山河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两点绿莹莹的光,离地面不到两尺高,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灌木丛里陆陆续续亮起了七对绿眼睛,高低错落的,最高的那一双比其余的都大,位置也最靠前。
那是头狼。
李山河的手慢慢伸到背后,摸到了五六半的枪栓。
大黄的毛从脖子一直炸到了尾巴根,四条腿绷得跟弓弦似的,一股浓烈的杀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梁子下面的灌木丛沙沙响了两声,头狼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条狼的个头比李山河在东北山林里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大,肩高足有两尺半,灰白色的毛在阳光底下泛着银光,脑袋上有一道深深的旧疤,从左耳一直划到鼻梁。
它没叫也没嚎,就那么站在灌木丛前面,两只眼睛死死钉在李山河身上。
其余六条狼也从灌木丛里鱼贯而出,在头狼两侧散开,呈扇形排列,缓缓向梁子方向压过来。
李山河右手拉开枪栓,推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枪口对准了头狼的前胸。
大黄低吼着,前爪在碎石上刨了两下,随时准备冲出去。
李山河左手按住大黄的后脑勺,把它摁住了。
“别急。”
头狼停下了脚步,两只眼睛眯了一下,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
它嗅到了枪油的味道。
一个猎人和一头老狼,在草原的碎石梁子上对峙着,谁都没动。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李山河的衣角和头狼脑袋上的旧疤都吹得清清楚楚。
后面传来巴雅尔压着嗓子喊的一声。
“妹夫,几条。”
李山河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七条大的,崽子没看见,估计在窝里头。”
巴雅尔骂了一声蒙古语粗话,利落地翻身下了马,拎着套马杆子猫着腰往这边摸过来。
头狼的耳朵转了一下,捕捉到了第二个人的动静。
它往后退了半步。
那六条狼跟着退了半步,整齐得像受过训练的一样。
李山河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里头狼前胸的白毛清清楚楚。
但他没扣。
头狼又看了他两秒,转过身,无声无息地钻回了灌木丛。
六条狼跟着消失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巴雅尔爬到李山河旁边趴下来的时候,洼地里已经空了,只有地上的爪印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走了。”
“走了。”
巴雅尔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
“你刚才咋不开枪。”
李山河放下枪,看着灌木丛的方向。
“没把握一枪毙命,这头狼不是普通的狼,打伤了比不打更麻烦,它记仇的话以后整个营地都别想安生。”
巴雅尔的脸色变了变。
“那咋办。”
李山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还盯着洼地那边。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明天,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