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车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见白未晞没有出手的意思,这才落了下来。
他的九颗脑袋齐齐朝着那堆吃食的方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白未晞没有看它。
她松开夙愿,伞从手中脱出,缓缓升到半空中,伞面微微转动,绿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散开。
婴灵还在里面,漆黑的眼睛透过伞沿,偷偷看着外面的一切。
乘雾已经在大石头旁坐下了,伸手拿了一块热腾腾的饼,掰了一半递给鬼车。
鬼车用喙接过去,九颗脑袋轮番伸过来啄,吃得飞快。
檐归扶着闻澈在石头边坐下,把吃食一样样递到她手里。闻澈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先是山脊上的那层橘红褪成了灰紫,然后灰紫也沉下去了,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道细细的暗红。
林子里暗得快,树影从灰变成黑,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融成了一片。
白未晞抬头看了看天,抬手一招,夙愿伞从半空中落下来,被她收进了袖中。
婴灵站在地上,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愣了一瞬,她从来没有踩过褚家院子以外的土地。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树影憧憧,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墙。
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垂下眼,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身前,低着头,一声不吭,乖巧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兽。
乘雾看了她一眼,捋了捋胡子,什么也没说。
檐归把最后一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比刚才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
鬼车蹲在石头上,主首朝白未晞的方向偏了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天都黑了,走路多慢。要不本大仙带你们飞回去?”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些:“彪子和那小鬼不带。彪太重,小鬼……哼,本大仙不想驮她。”
“让彪子带着她回,咱们飞!”鬼车补充道。
“可以,可以!”婴灵连忙喊道。
说到这里,它又连忙把嘴闭上,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
鬼车盯着她看了片刻,九颗脑袋同时发出一声嗤笑。
“你不会觉得,”主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能打得过那头彪吧?”
婴灵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彪子。
进了林子之后,彪子已经撤去了障眼法。
月光还没上来,可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清它那身黑褐色的皮毛,额顶那道暗金纹路从眉心直贯后颈,在夜色里隐隐发亮。
它的身形比寻常老虎还大一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它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正平静地看着婴灵。
婴灵僵住了。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头彪。
虽然进了林子后,便撤去了障眼法,她但他不认识,也只以为它只是一头普通的、被驯服了的凶兽而已。
可此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猎食者盯住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她魂体上,让她连飘都飘不起来。
“没……没有的事。”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想……我只是……”
“行了。”乘雾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豁达的、看透了一切却不点破的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不飞了。如今无事,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老头子我好久没在林子里过夜了,正好走走,看看月亮,听听虫鸣。”
他说着,已经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檐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牵起闻澈的手,跟了上去。
闻澈也笑了,软软地应了一声:“好。”
鬼车蹲在石头上,九颗脑袋转来转去,看看乘雾的背影,又看看白未晞,又看看婴灵,最后哼了一声。
“随便你们。本大仙飞累了,也走走。”它说着,从石头上跳下来,迈着两只大爪子,跟在乘雾身后,走得不快不慢,九颗脑袋昂着。
白未晞没有说话,也向前迈去。婴灵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月光终于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灰蒙蒙的,把林间的小路照得影影绰绰。
一行人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
林子里的夜风凉凉的,带着松针和腐叶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枭啼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虫鸣淹没了。
鬼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加快了几步,凑到乘雾身边,“老道士,你说那小鬼,她是不是还想跑?”
乘雾看了它一眼,笑了笑,没回答。
鬼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哼了一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九颗脑袋晃了晃,嘟囔了一句“不说拉倒”,便不再问了。
婴灵在后面听见了,身体微微一僵,但她这次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