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坐在地上,脊背僵直。
她没有抬头。
王姓男子身侧,那个下巴有旧疤的男人抬起了双手。
两只拳头砸在隔离墙上。
“砰!砰!”
两声闷响,节奏缓慢,沉重。
“我兄弟也在里头。”
旧疤男人的拳头贴在墙面上没有收回。
“他叫李洪彬。二十六岁。刚结婚。老婆肚子里还揣着五个月大的孩子。”
他的拳头在墙面上滑下了一寸。
“你跟我说,她没有过失?”
“你让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一辈子喊不了一声爸,然后告诉我——无过失?”
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抵在了隔离墙上。
照片里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人,穿着风狼团的制服,比了个V字手势。
照片被反扣在墙面上,朝向赛场内部。
林瑶的视线碰到了那张照片。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数据,不是系统日志里的编号,不是陈敬口中“一百四十一名人员”里面的某一个。
是一张笑着的脸。
林瑶的眼眶红了。
不是突然崩溃,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热度从鼻腔一路涌上来,蔓延到眼眶底部,视野开始起雾的过程。
矿泉水瓶从她手里滑落,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塑料碰撞金属地板的脆响。
瓶子滚了两圈,停在她膝盖旁边。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发软,第一次没站稳,右手在地上多撑了一下,第二次才站直。
她向前迈出了半步。
朝着隔离墙的方向。朝着那张照片。朝着那三个人。
她张开了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是一句话,或者三个字,被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只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不重。五根手指平摊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掌根抵着脊柱。
林瑶的身体停住了。
那是林宇的手。
他不是拽她,不是拉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干燥的,稳定的。
林瑶没有转头。
但她的脚收了回去。
那半步,被收了回去。
林宇的手从她背上撤下。
他越过林瑶,朝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和隔离墙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对面那三张脸——王姓男子计算过的平静,旧疤男人刻意维持的悲愤,女人沉默的控诉——全部落在他的视野里。
“她不需要道歉。”
林宇开口了。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没有任何试图缓和气氛的前缀。
六个字砸出来。
场馆里残存的扬声器将这句话忠实地复制了数百遍,灌入了十万人的颅腔。
王姓男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旧疤男人的拳头重新砸上了墙面。
“你说什么?”
林宇没有看他。
“比赛没有结束。她释放技能。你弟弟自己跑进了技能范围。”
他的视线定在王姓男子脸上。
“系统发了三次红色警告。你弟弟听到了。他选择无视。他冲进来了。然后他死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她没有任何过错。”
“她就是完全无辜的。”
安静持续了两秒。
然后场馆炸了。
“畜生!”
“冷血的畜生!当着家属的面说这种话!”
“一百四十一个人的命在你嘴里就是一句'自己跑进来的'?”
前排的观众再次涌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隔离墙上。蓝色的能量波纹密集到连成了一整面光幕,不断闪烁,将整个赛场内部映成一片忽明忽暗的幽蓝色。
后台通道口。温言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林宇的每一个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钟淮。
钟淮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光幕上的身份重置协议闪烁着,他已经开始准备编辑新身份了。
“这小子。”钟淮的嘴唇动了动。“是真不想活了。”
隔离墙外。
王姓男子侧过头,凑到旧疤男人的耳边。他的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在混乱的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加码。”
旧疤男人眯了一下眼。
“现在的舆论已经够了,天穹之顶的赔偿金至少翻三倍。”
王姓男子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弹了两下。
“不够。还能再拉。”
他偏头扫了一眼女人。女人微微点头。
三个人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王姓男子转回身,面向隔离墙。
他缓缓举起了右臂。
这个动作被周围的人群捕捉到了。那些正在拍打墙面的观众停下了手,视线汇聚到他举起的手臂上。
嘈杂声一层层降下来。
王姓男子的嗓子挤出了沙哑的尾音,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很沉。
“各位。”
“天穹之顶给我们的赔偿金,不管多少,我一分钱都不要。”
这句话在短暂的静默中炸开。
“我不要钱。”
王姓男子的手臂举在半空,五根手指张开,朝着隔离墙内的方向。
“一百四十一条命。多少钱能买?一千万?一个亿?十个亿?”
他的手缓缓握成拳头。
“我弟弟的命,不是商品。不是天穹之顶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不是赔偿协议里的一个零。”
拳头砸在隔离墙上。
这一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磕了一下。那声响很小,小到只有贴在墙面上的收音元件才能捕捉到。但通过扬声器放大后,那一声闷响在场馆穹顶下滚了三个来回。
“你想要我停下,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还我弟弟命来!”
“还命。”
两个字。
从数百个扬声器里同时涌出来,在十万人头顶炸开。
场馆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慑的沉默,而是引信烧到末端时的最后半秒。
然后,爆了。
“还命!”
第一个声音从左侧看台的第七排冲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战斧公会的制服,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站在座椅上,双手拢在嘴边,把这两个字喊到变形。
“还命!”
第二个声音紧跟着从右侧看台涌出来。是三个人同时喊的,声音叠在一起,浑浊但有力。
“还命!还命!还命!”
这多振奋人心啊!
人家家属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