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动了。
他猛地用肩膀撞开了左侧的安保人员。另一名安保人员试图拉住他的胳膊,被他一脚踹在护甲上,借着反作用力弹射出去。
两步。
壮汉扑到第三排,一把扯出了那台备用扩音器。
他按下了开关。
“嗡——”
扩音器的频段和主控制台不同,但输出功率足够覆盖半个场馆。
“陈总负责人!”
壮汉举着扩音器,声音再次在看台上方炸开。
“我问你一句话!”
“人死了之后,你搬出一份报告来说死者全责——这有用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悲伤。
“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你告诉我,你亲眼看着一百四十一个人被碾成肉酱,然后拿一张纸出来说,哦,他们自己有责任,所以活该死?”
壮汉转向赛场方向,手臂直直地指向隔离墙内那个蜷缩着的女孩。
“就算规则上她没有过失!但她杀了人!她手上沾着一百四十一条人命的血!”
“一个杀了人的凶手,坐在那里喝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拿着能杀人的力量,她就要承担这份力量带来的后果!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做人的底线!”
这番话的杀伤力,远超之前的叫骂。
因为它绕开了规则和事实,直接击中了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看台各处,几个分散的身影开始在人群中穿梭。他们穿着普通的观众服装,不引人注意,但每到一处,就凑到周围人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必须偿命……”
“……杀了那么多人,赔钱就想了事?……”
“……他们兄妹必须跪下来谢罪……”
这些声音细碎,却在人群中蔓延得极快。那些原本被陈敬的官方声明短暂安抚住的观众,情绪再次被搅动起来。
壮汉的余光扫过左后方第六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瘦削男人。
瘦削男人和他对视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壮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悲愤。是一丝极快闪过的、计算得逞的满意。
天穹之顶赔偿金的数字越大,他能从中分到的就越多。而数字大小,取决于舆论压力有多大。
要闹。
要往大了闹。
闹到天穹之顶不得不拿出天价赔偿金来息事宁人。
壮汉深吸一口气,把扩音器举得更高。
“各位!我只问一件事!”
“一百四十一条命,换一句'没有过失',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零散的叫骂。
是整片看台上,此起彼伏的、整齐划一的咆哮。
“道歉!”
“让她道歉!”
“让他们跪下来,给死去的人磕头!”
人群再次涌向隔离墙。这一次,连安保人员都被人潮裹挟着推到了后台通道入口。两名安保人员试图组成人墙,但在数千人的推搡下,他们的防线在三秒内就被冲散了。
陈敬被两名贴身警卫护在中间,退到了通道口的金属门框后。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已经碎了,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强行驱散的指令已经下了。
没有用。
安保人员的人数,在十万愤怒的观众面前,连浪花都算不上。
赛场中。
林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墙外那个举着扩音器的壮汉。
看着壮汉和那个戴鸭舌帽的人交换的那个眼神。
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穿梭散布消息的几个身影。
他什么都没说。
隔离墙外,人群的前沿已经彻底贴死在墙面上。
三个人从汹涌的人潮中挤了出来。
两男一女。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面孔各异,但动作出奇地同步——他们肩并肩,硬生生从人墙的缝隙里钻到了隔离墙的正前方。
最右边那个男人,三十岁出头,左耳戴着一只银色耳钉,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他抬起双手。
两只手掌平平地拍在了隔离墙的表面。
掌心贴着冰冷的晶体材质,手指张开,十根指头均匀地按在玻璃上。
他隔着那道墙,直直地盯着林宇。
“林宇。”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隔离墙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林宇看到了他的口型。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悲伤的笑,而是一种被猎人盯上猎物时才有的、兴奋的、胸有成竹的笑。
他身侧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台微型摄录设备,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镜头对准了林宇。
王姓男人贴在墙上的双手缓缓收拢,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掌印。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
这一次,林宇读懂了那个口型。
“我姓王。记住我。”
壮汉还在后方嘶吼,但扩音器已经被第二批赶到的安保人员摁灭了。失去了扩音设备的加持,他的咆哮被周围数千人的噪声淹没,只剩下一张不断张合的嘴。
王姓男子没有看壮汉。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隔离墙对面那个站着的年轻男人身上。
场馆的收音系统还在运作。残存的扬声器将赛场内部的细微动静持续向外传送,任何一句话、一声呼吸,都会被十万人听到。
王姓男子就是在等这个。
他贴近隔离墙,嘴唇几乎挨上了墙面。
“林瑶。”
他没有喊,只是正常的音量。但因为他贴得足够近,墙体表面的收音元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并通过环绕音响送进了全场每个人的耳朵。
“我弟弟叫王磊。二十三岁。战斧公会辅助位。”
他顿了一下。
“你把他碾碎了。我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
赛场中央。林瑶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寸。
瓶身内侧的水随之晃动,荡出细密的气泡。
王姓男子继续说。
“我不管谁有过失,谁没有过失。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杀了我弟弟,你扪心自问!你心里,有没有一丝丝愧疚?你敢说你自己,是完全无辜的!?”
这句话没有愤怒,没有嘶吼。
反而比之前壮汉那些声嘶力竭的咆哮更具穿透力。因为它不是在控诉,而是在审判。
整个场馆安静了下来。
连前排那些拍打隔离墙的观众都停住了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赛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