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汇聚成实质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人,很快,整个看台都加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合唱。他们站上座椅,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两个字。安保人员组成的脆弱防线被一寸寸向后推挤,隔离墙表面闪烁的蓝色波纹已经连成了一片刺眼的光海,每一次捶打都让整座场馆随之共振。
人群中,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用随身携带的记号笔在背后写上一个血红的名字。
“李洪彬!”
然后他把衣服高高举起,像一面旗帜。
更多的人开始效仿。他们没有笔,就用指甲划破手指,用血在衣服上、手臂上、任何能书写的地方,写下他们认识的、死在场内的那个名字。
“王磊!”
“张浩!”
“刘芳……”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刚刚从大屏幕上临时看到的名字。
但一面面临时制作的“血旗”依旧被举起。一百四十一个名字,在十万人的怒吼中,仿佛化作了一百四十一个怨魂,盘旋在场馆上空。
后台通道口,陈敬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他死死盯着主控光幕上不断飙升的舆情风险指数,那个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剜他的肉。
赔钱,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现在,事情的性质变了。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在审判天穹之顶。
他猛地一咬牙,通过内部频道,向隔离墙内的林宇发出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指令。
【保持沉默。一个字都不要说。官方处理。】
指令发出的瞬间,陈敬抢过安保队长手里的主广播器,将功率开到最大。
“嘟——!”
一声盖过所有噪音的尖锐长音,强行让场馆安静了半秒。
“天穹之顶,对此次不幸事件中的所有遇难者,致以最沉痛的哀悼!”陈敬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在场馆内回荡,“我们理解各位家属和朋友的悲痛!在此,我代表天穹之顶郑重宣布,我们将即刻成立专项抚恤基金,并……”
他准备当场和王姓男子签署一份初步的赔偿协议,用最直接的利益来瓦解这场风暴。
然而,他话未说完。
王姓男子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代表着“官方态度”的广播器,又看了一眼隔离墙内那个面无表情的林宇。
他意识到,天穹之顶要妥协了。
这是他预料到的最好的结果。但就在这一刻,一丝贪婪压倒了理智。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旧疤男人,用几不可闻的气声挤出两个字。
“加码。”
旧疤男人会意,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比陈敬的广播器还要响亮。
“赔偿?谁他妈要你们的臭钱!”
他指着赛场中央的林瑶,又指了指林宇。
“我们要的是公道!我提议,立刻剥夺他们兄妹的公民权!驱逐出境!”
“不够!”人群里,另一个被安排好的声音立刻接上,“他们必须在所有死者墓碑前,跪拜一百天!一天都不能少!”
“还有天穹之顶!你们也别想跑!必须在官网头条,公开道歉一百天!”
王姓男子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条件”,脸上那悲愤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民意裹挟”的无奈。他知道,戏演到这里,该收尾了。只要他最后站出来“勉为其难”地接受一个天价赔偿方案,一切就都完美了。
不,还不止,这场事故运作的好了,可以吃一辈子!
天呐!
吃一辈子,一辈子吃喝不愁!
老弟,你死的好啊!
早该死了啊!
就在这时。
陈敬的广播声,那些喧闹的条件,所有的一切声音,都突兀地消失了。
整个场馆的音响系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平静的,清晰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接管了所有扬声器。
“你。”
林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隔离墙前。他没有用任何设备,但他的声音却通过场馆的每一个角落,精准地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他隔着那面不断闪烁的能量墙,看向王姓男子。
“我问你,你确定,只要‘还命’,不要任何现金补偿?”
王姓男子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林宇会来这么一手。虚张声势?还是疯了?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在十万人的注视下,他只能把悲壮的人设演到底。
他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对!我不要钱!只要能让我弟弟活过来,我王某人,愿意倒贴全部家产!”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你根本不知道,我和他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还我弟弟命来!”
“说得好!”
“别跟他废话!他在转移话题!”
“让他偿命!”
观众席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支持声,几乎要将王姓男子推上道德的圣坛。
后台,钟淮看着这一幕,已经开始在光幕上编辑林宇兄妹的新身份档案了。
两人身份已经清理干净了,实在不行今天再演场戏也行。
温言则死死盯着林宇的背影,一种荒谬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小子,不会真想……
林宇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
空气中,元素开始凝聚。一张卡牌的虚影在他掌心之上浮现、凝实。卡牌的边缘闪烁着细碎的钻石光芒,中央的药剂图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命脉动。
【纯化·瞬时爆发药剂】
“他在干什么?”钟淮的动作停住了。
林宇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惊愕。他将那张实体化的药剂卡,像贴创可贴一样,一把拍在了自己的左臂静脉上。
卡牌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化作一滩冰蓝色的液体,肉眼可见地顺着他的血管逆流而上!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林宇的喉咙里挤出。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皮肤之下,蓝色的药液所过之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在他手臂上攀爬。那是纯粹的能量在强行改造肉体的剧痛,足以让最坚韧的战士哀嚎出声。
林宇只是死死咬着牙,右手撑在隔离墙上,才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
几秒钟后,那冰蓝色的光芒尽数没入他的心脏。
林宇松开了撑着墙壁的右手。
那张已经变得透明、能量耗尽的药剂卡空壳,从他手臂上飘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塑料纸,掉在地上,发出微不可查的轻响。
他抬起头,隔着那道光华流转的隔离墙,视线精准地锁定了王姓男子。
然后,他对着覆盖全场的扩音系统,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