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目光柔和而专注,仿佛在端详一件珍贵的宝物。
“母亲这脸上的伤,”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闪躲,
“是当年那场大火留下的吧?”
何氏有些怔愣,似乎没想到易知玉没有回答自己的请求,而是转而问起了自己脸上的伤疤,眼中闪过意外,
下一瞬,便换成了悲伤的神色,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弟弟将我救出去前,我已经倒地晕了过去。半张脸被烧得火红的木头砸中……便留下了这可怖的疤痕,再也去不掉了。”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那半边凹凸不平的脸。
她抬眼看向易知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般突兀地出来,吓到你了吧?”
易知玉用力摇了摇头,目光愈发温柔坚定。
“这伤疤是为了护云舟而留。”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
“儿媳一点都不觉得可怖。儿媳觉得,这只是老天给您的一个印记而已——老天也想要让大家都知晓,您当初选择那般痛苦的死法,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活路,是多么伟大、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何氏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未被烧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易知玉却没有停下,她轻轻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本来我还疑惑呢——云舟的模样到底是随了谁?他和侯爷长得并不相像,我有时候看着他还纳闷,这俊俏的模样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仔细端详着何氏的面容,眼中满是欣赏:
“今日见了您,我算是知晓了。原来云舟是随了您的模样——你们两个的眉眼,有五六分相像呢。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一样的好看。”
何氏被她这番话说的有些愣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易知玉又接着道,语气愈发自然亲昵:
“母亲您还没见过安儿吧?安儿长得和云舟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您也有几分相像呢?您应该还没见过吧?”
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下次,我将两个孩子都带过来给您见见,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何氏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那光亮如此明显,几乎藏都藏不住——她确实听魏妈妈提起过许多次,说安儿那孩子如何乖巧,如何可爱,长得和云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一次听,她都忍不住在心里描摹那个孩子的模样,却从来不敢奢望能亲眼见到。
“将孩子……带过来见我?”
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怕自己听错了,又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易知玉笑着点头,那笑容温暖而明媚,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这间幽静的屋子。
“是。您毕竟是他们的祖母,又给他们做了这么多东西——那些小衣裳、小香囊、小荷包,每一件都那么用心,那么精致。他们总得过来拜见一下自己的亲祖母,对您说一声谢谢吧?”
何氏眼中的光亮更甚,那一瞬间,仿佛能看见她心底深处那份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渴望在剧烈地跳动。
可下一刻,理智却如冷水般浇了下来,很快战胜了心底的那份冲动。
她又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半边疤痕累累的脸,
“不必……不必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他们过的都好,就行了。不必来见我的。”
易知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渴望与退缩交织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母亲先不要急着答复。”
她开口道,语气轻松而自然,
“您可愿意先听我讲个故事?”
何氏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易知玉,眼中满是疑惑。
对上她那双不解的眼睛,易知玉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何氏的手臂,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早就熟稔的婆媳。
“母亲既然给我准备了这么一桌子点心茶水,那咱们就坐下,您听我慢慢说给我听?可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撒娇的意味,让人不忍拒绝。
何氏虽然还是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对上那双真诚而温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易知玉扶着她,两人一同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那壶茶还温热着,几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都是精心准备的。
易知玉拿起茶壶,先给何氏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氤氲开来。
“您喝茶。”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何氏面前,目光柔和而真诚,
“且听我慢慢同您说。若是我将故事讲完了,您还是要求我不要告诉云舟——那我便不告诉,如何?”
何氏对上她那满是真诚的眼神,怔怔地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温暖,只有真诚,只有一种让人莫名想要相信的力量。
迟疑片刻,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多时辰之后,那扇紧闭的屋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打开。
易知玉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手中的帕子,按了按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哭过的模样。
可她的神情却并不悲伤,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她收起帕子,朝着不远处等候的小香和影十走去。
小香和影十见易知玉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一旁候着的婆子见易知玉出来,也立刻福身行了一礼,
易知玉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郑重:
“好好照顾母亲。”
那婆子闻言,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瞬,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