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沐玫最先处理完手头急事,赶回家中。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寂静无声,只有暖阳静静洒落,一地温柔。
两位老人相依坐在沙发上,陆晚缇轻轻靠在乔修源肩头,双目轻阖,唇角还噙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两人的双手始终紧紧交握,十指相扣,像是一辈子都不曾分开。
乔沐玫僵在门口,双脚像灌了铅一般,迟迟迈不动步子。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没有任何声响,眼泪便无声地砸落下来。
乔沐卿连夜从省城驱车赶回,进门看到这一幕,瞬间妆容全花,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扑到乔沐玫怀里,埋着头哽咽不止,哭声压抑又心碎。
乔沐乐最后从京城赶回来,他缓步走到父母身前,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指尖,轻轻探向两人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缓缓站起身,素来沉静的眼底早已泛红,眼眶憋得通红。
却自始至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只是嗓音低沉沙哑,平静地说出那句残忍的事实:
“姐,二姐,爸、妈,都走了。”
他素来内敛,情绪从不外露,可泛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早已藏尽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悲伤。
乔沐卿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乔沐玫紧紧把她搂在怀里,挺直脊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早已湿了衣襟。
早些年,乔父乔母年迈离世,都是陆晚缇和乔修源守在床前,尽心送终。
乔母弥留之际,紧紧攥着陆晚缇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疼爱与感激,一遍遍虚弱地念叨:
“好孩子,妈这辈子,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们家,谢谢你陪着修源……”
乔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静静看着并肩而立的小两口,满眼欣慰,缓缓点头,安心闭上了眼。
而今,这对相守了一辈子的人,也安然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两人的葬礼,在滨城殡仪馆低调举行。
灵堂不算阔气,却摆满了花圈与挽联,白菊一片,肃穆安静。
亲戚邻里、皮具厂的老员工、商场专柜的老伙计、乔修源物流生意的旧友,来了一拨又一拨,人人神色肃穆,含泪送别。
头发早已花白的江敛,带着已经成年的儿子一同前来。
他站在黑白遗像前,看着照片上眉眼温柔的陆晚缇、神色沉静的乔修源,嘴唇微微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弯下腰,深深鞠了三个躬。
腰弯得极低,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轻声道:
“源哥,嫂子,你们一路走好,下辈子,还要好好在一起。”
三胞胎一身黑衣,并排跪在灵前,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磕头回礼。
乔沐玫跪在最左侧,腰背始终挺得笔直,神色沉静肃穆,没有半分失态,只有通红的眼眶,泄露了满心的悲恸;
中间的乔沐卿泪眼婆娑,泪水始终没有停过,哽咽不止,哭声细碎又让人心疼;
最右侧的乔沐乐面色平静,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只有死死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唇角,藏着所有隐忍的悲伤。
两位老人的骨灰,合葬在城郊清幽的陵园。同一块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乔修源、陆晚缇。
生卒年月整齐并列,同年生,同年逝,一生相守,至死不离。返程的车上,气氛沉默压抑。
乔沐卿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泪又一次涌上来,哑着嗓子,轻声问身旁的乔沐玫:
“姐,你说……在另一个世界,爸妈还会像这辈子一样,一直在一起,永不分开吗?”
乔沐玫望着天边缓缓飘散的云朵,眼神坚定,语气无比笃定:“会的,一定会的。”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乔沐卿哽咽着追问。
乔沐玫轻轻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温柔又坚定:“因为爸爸这辈子,说过太多次。他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只想和妈妈一个人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只守着她。”
话音落下,乔沐卿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坐在副驾驶的乔沐乐,一路沉默无言。
他透过车前后视镜,静静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陵园,门口那两棵苍翠的松树,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儿时的一件小事。
年少懵懂时,他曾仰着头,拽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问:“妈妈,您为什么叫陆晚缇呀?”
当时母亲正坐在桂花树下缝补衣裳,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轻声笑着说:“因为有一个人,会独一无二地叫我晚晚。”
“是谁呀?”小小孩童继续追问。
母亲望向屋外,眼神温柔缱绻,轻声答道:“是你爸爸。”
年少时不懂其中深意,只当是寻常称呼。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晚晚,是父亲独属于母亲的昵称,是旁人永远不能触碰的温柔;
晚晚,是母亲褪去所有强势锋芒,一生最柔软、最温柔的模样;
晚晚,是他们跨越岁月、相守一世,说不尽、道不完的深情与情话。
问话的人似懂非懂,没有再多问。
乔沐玫也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深情,不必宣之于口;有些温柔,本就无需外人听懂。
城郊陵园里,那两棵栽种多年的松树,日渐繁茂苍翠。
每当清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沙沙的声音,像极了爱人之间,低声的呢喃,又像温柔的浅唱,岁岁年年,诉说着一辈子的相守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