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里,乔沐乐结婚最早,也是离家最远的一个。
二十八岁那年,他从京城回滨城过年,第一次带回了自己的爱人。
姑娘生得文静秀气,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乌黑长发扎成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温温柔柔,是和他同门深造的物理博士。
两人站在一起,气质相近,眉眼间都带着书卷气的沉静,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般配。
陆晚缇一见这个姑娘,便打心底里喜欢,温柔妥帖,安静懂事,和沐乐的性子再契合不过。
他们的婚礼在京城举办,仪式极简朴素,只宴请了师门至亲与少数好友。
陆晚缇坐在主位上,看着一身笔挺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清瘦的儿子,
恍惚间,竟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调皮地拆家里的收音机,不小心触电,红着鼻子哭鼻子,却还嘴硬不肯认错的小模样。
时光一晃,竟是大半辈子。
乔修源九十四岁这年,身体没有突发重疾,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一点点衰败下去。
先是腿脚越发不利索,走路越来越慢,从前几步就能跨过的小院,如今要走几步、歇一歇,喘上许久。
他一辈子性子倔,到老了更是不肯服软,即便步履蹒跚,也坚决不肯让陆晚缇搀扶,执意要自己慢慢走。
陆晚缇便不说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看着他苍老佝偻、颤颤巍巍的背影,心口一阵阵发酸发涩,却从不上前打扰,只静静守着他最后的体面。
她知道,他一辈子要强,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孱弱无力的模样。
她开始变着花样给他做软糯易消化的吃食,可他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从前能满满喝下一碗的杂粮粥,如今喝上小半碗,便疲惫地放下碗筷,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陆晚缇从不勉强劝食,人到了生命尽头,脏器衰竭,本就是食不知味,再多劝说,也只是徒增他的疲惫。
这春日的午后,阳光格外好,暖融融地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乔修源靠在老旧的真皮沙发上,闭着眼晒太阳,满头白发梳得整齐,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手背上凸起青筋,布满深浅不一的老年斑,尽显岁月沧桑。
陆晚缇静静坐在他身旁,轻轻握着他放在膝头的手。
像是心有感应,他缓缓睁开浑浊的眼,视线有些模糊,却凭着多年的熟悉,摸索着伸出苍老枯瘦的手,一点点寻到她的掌心,紧紧攥住,不肯松开。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轻轻唤她:“晚晚。”
“我在。”陆晚缇立刻应声,指尖轻轻回握住他,眼眶微微发烫。
“今天……想吃点什么?”他费力地开口,语气像极了年轻时,事事都先想着她。
陆晚缇心头一软,鼻尖瞬间泛起酸涩,柔声哄他:“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我都给你做。”
乔修源浑浊的眼珠轻轻转了转,像是瞬间穿越回几十年前,那些她为他下厨、烟火缭绕的日子,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红烧肉。”
陆晚缇的眼泪,瞬间就憋在了眼眶里。
医生早在几年前就反复叮嘱,他高龄脏器衰弱,绝对忌油腻、忌重口,这些年她一直严格照着医嘱,半分不敢马虎。
可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不过是想吃一口,念了一辈子的、她做的味道。什么医嘱,什么忌口,她都顾不上了。
“好,”她强忍着哽咽,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等我,我这就去给你做。”
她起身走进厨房,系上那件他多年前给她买的浅蓝围裙,切肉、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
熟悉的肉香一点点漫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还是几十年不变的味道。
客厅里,乔修源靠在沙发上,静静闻着这股萦绕了一辈子的香味,眉眼缓缓舒展,唇角噙着一抹安稳满足的笑意,眼皮轻轻合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最终,没了一丝声息。
陆晚缇端着刚炖好的红烧肉,又盛了一碗白米饭,轻轻走出厨房。
一眼便看见,他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把餐盘轻轻放在茶几上,慢慢坐到他身边,伸出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微凉。
“阿源,起来吃饭了,红烧肉做好了。”她轻声唤他,语气和往常无数个日常一样。
没有任何回应。
只这一瞬,陆晚缇便彻底明白,那个护了她一辈子、守了她一辈子的人,真的走了。
憋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水疯狂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温热的饭菜摆在桌上,一点点变凉,香气渐渐散去。
她就静静坐在他身边,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是坐着,任由眼泪无声流淌。良久,她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他依旧残留着一丝余温的掌心。
那掌心的温度,干净、安稳,和数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她闭着眼,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七七。”
【宿主,我在。】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脱离吧。”
【收到脱离申请,正在断开宿主情感链接……链接断开完成。位面脱离程序启动……脱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