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彦是第二天知道消息的。他冲进季家老宅的时候,陆晚缇正在和季沉陵研究海底墓的旧图纸。
那张图是季家祖上传下来的,羊皮材质,边缘磨得发白,墨迹也洇开了不少,但大致的结构还能看出来。
前殿、配殿、主墓室,都是他们走过的路。还有一条标着问号的通道,通向图纸之外的地方。
那是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路,至今没有一个人进去过。
“姐。”魏彦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有人去店里了。说是赵老板的人,让我转告你们,五大家族族长都在他们手里,让我们三天后在码头集合。他们还说了,五大家族都有人去。不去的话——”
“不去的话怎样?”
魏彦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在手背上鼓起。“他们说,族长们都要给他陪葬。不去的话,后果自负。”
话音刚落,季家的管家也匆匆忙忙走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老爷子被抓走了,对方留下了一封信。”
季沉陵接过信打开看。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跟魏彦说的一模一样。这是所有人被胁迫了。
陆晚缇放下图纸,站起来。她走到魏彦面前,伸手去掰他的拳头。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动作很轻。
“魏彦,你留在家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不行。”魏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股倔劲,“姐,我学了这么多年,我可以帮忙——”
“我知道你可以。”她打断他,“但魏家不能没有人。爷爷不在了,你就是魏家的当家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魏家就真的没了。”
魏彦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可你——”
“我不会有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魏彦看着她,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摸着他的头说“姐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姐,”他的声音哽咽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陆晚缇的手指停在他的头发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次不一样。”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这次,姐一定会回来。”
魏彦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老板的雇佣兵第三天准时到了码头。六个人,全是退役的特种兵,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站在船舷边像六根铁桩。
带队的叫黑子,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目光在季沉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除了雇佣兵,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姓方,是赵老板请来的药材专家。
他背着个大号登山包,塞满了各种采集工具和密封罐,说是要采集海底墓里的药材样本。他上了船就窝在船舱里看书,不跟任何人说话。
五大家族这边,潘家来的是潘岳,三十岁,潘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年轻人,擅长伪造修补,一手做旧的功夫出神入化。
谢家来的是谢七,四十出头,沉默寡言,是谢家专门负责销赃的,对古董的价值判断极准。
古家没有人来——古冽登门那天,连夜收拾东西跑路了。他怕自己不跑,古家全家都活不下来。
这次的队伍,加上陆晚缇、季沉陵、魏彦,一共十三个人。船是赵老板提供的,一艘改装过的渔船,船体不大,但马力足,设备齐全。
船长是个老渔民,在这片海域跑了三十年,对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都了如指掌。
汽笛拉响了,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陆晚缇站在船尾,看着那条线消失。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衣角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季沉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已经看不见的岸。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晚晚,怕吗?”他问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不怕。”她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怕。”他老实说,没有半点遮掩。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得像是要把栏杆攥碎。
“怕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怕你出事,这次我会陪着你一起。”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陆晚缇听得很清楚。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
如果她出事,他会跟着来。
船开了两天,第一天的海是蓝的,蓝得发亮,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晚缇靠在船舷上看海,季沉陵靠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走开。
魏彦在甲板上练刀,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引来几个雇佣兵围观。黑子靠在集装箱上看了几眼,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走。
第二天下午,天色变了。海水从蓝色变成灰绿色,浪开始变大,船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甲板上的东西开始滑来滑去。
老船长站在驾驶舱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跑海的人才有的警觉,“这个季节不该有这样的风暴。”
话音未落,雨就下来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从天上往下倒的暴雨,雨点砸在甲板上啪啪作响,砸在人脸上生疼。
风裹着海水,一浪一浪地拍上船头,整条船被拍得东倒西歪。闪电劈开天空,白光刺眼,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船像一片树叶,在巨浪中上下颠簸,船舱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往下掉,碗筷、水壶、工具箱,滚了一地。
“所有人都进舱。”黑子在风雨中吼了一声,声音穿透雨幕,像一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