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偏殿,地砖透着彻骨寒意。
朱高燧死死拽着范统的蟒袍袖口,大有一副不给火器就不撒手的无赖架势。
范统单手护住腰间的钱袋,另一只手把铁算盘敲得震天响。“赵王殿下,亲兄弟明算账。两百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加上三万发开花弹,抹个零头,算你七百五十万两。你就是把我这身膘熬了卖油,我也垫不起。”
朱高燧转头看向御案后方的朱棣:“爹!你看小姨夫!”
朱棣翻阅奏折,头都没抬:“国库的钱要造新船,打安南。你买炮,自己想辙。”
朱高燧急得抓耳挠腮。新大陆遍地黄金,老五老十七运回来的金山银海他全看在眼里。没有重火器开路,过去就是给红毛鬼送菜。
“殿下若真缺钱,老衲倒有一计。”姚广孝手捻佛珠,开口搭腔。
朱高燧眼睛放光:“大师快讲!”
“借贷。”姚广孝指了指范统,“殿下以新大陆未来三年封地的七成矿产收益为抵押,立下字据,盖上王印。从镇国公这里借款买军械。”
范统极具默契地接茬,胖手一摊:“九出十三归。利息按月算。”
朱高燧跳脚大骂:“你抢钱啊!九出十三归,我还干个屁!”
“那殿下就在这皇宫里数一辈子地砖。”范统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朱高燧牙关紧咬,腮帮子高高鼓起。他夺过太监递来的毛笔,在姚广孝草拟的契约上按实手印,砸下赵王金印。“老子签!等我到了新大陆,把红毛鬼的底裤全扒下来抵债!”
范统收妥契约,满脸肥肉挤成一团:“爽快!两百门重炮,五千义乌水手,外加三百名恶魔新军随行,还有一批新培育的坐骑战兽,出航前去龙江码头提货。”
交易落锤。
偏殿重归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那道跪伏于地的灰色身影。
徐辉祖。
从进殿到现在,他一动未动。额头贴着青砖,呼吸极轻。
朱棣扔下朱砂笔,绕过御案,拾级而下。龙靴停在徐辉祖前方半尺。
“朕知道你心死了。”朱棣声音沉闷,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徐辉祖一言不发。
“靖难那笔烂账,朕不想再提。你守你的建文,朕坐朕的江山。”朱棣右手按在腰间玉带上,“但你徐辉祖,除了是建文的臣,更是大明的将,是我妻子徐妙云的大哥,我岳父的嫡子。妙云不忍你就此沉沦,在国公府憋屈至死。”
地上的灰色身影依旧僵硬。
“海外那片大陆,比大明还要广阔。过去的藩王都杀疯了。朝廷需要一把刀去镇场子。这把刀,得硬,得狠,得不怕死。”朱棣弯下腰,盯着徐辉祖花白的乱发。
“朕的儿子要去。他是你的亲外甥,你能护他周全吗?”朱棣解下腰间的天子剑,重重拍在徐辉祖背上,“朕给你兵权。去新大陆杀红毛鬼,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两军阵前。马革裹尸,才是徐公长子该有的魄力。烂在后院柴房,你对得起徐达的威名?”
字字诛心。
徐辉祖干枯的手指抽动两下。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摩擦声。
他抬起头。浑浊老眼直视当朝天子。
“罪臣……”徐辉祖喉咙里挤出沙哑破败的声音,“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住天子剑,叩首,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灰布麻衣下,弯曲两年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步伐生风。
朱高燧看着徐辉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他这个大舅,骨子里的那股杀伐气又活了。
“高燧。”朱棣唤道。
“儿臣在!”朱高燧站直身子。
“去了那边,多听你大舅的。敢胡作非为,朕停了你的火药供给。”
“得嘞!”
……
坤宁宫。
檀香袅袅。徐妙云端坐在凤椅上,眼眶泛红,手边是一串断线的紫檀佛珠,木珠滚落一地。
朱棣干咳两声,迈过门槛。朱高燧缩着脖子跟在后头。
徐妙云目光越过朱棣,直接锁死朱高燧。“你也要出海?”
“娘。”朱高燧硬着头皮上前,“儿子想去。”
徐妙云手掌重重拍在凤案上:“胡闹!新大陆远在万里之外,风暴、海难、毒虫瘴气!更别提那些西洋红毛鬼火器犀利。你大哥二哥在天竺和安南,好歹离得近,有大军照应。你跑去那,谁管你?”
朱高燧挺起胸膛:“娘!大哥二哥早早带兵出征,杀出威名。我也不能怂。我要打下自己的基业。有小姨夫的兵器火炮,大舅的兵法韬略,绝无闪失!”
朱棣在旁边赶紧搭腔:“对对对!我朱棣的儿子不能当孬种。老三,老子看好你,好男儿志在四方……”
“朱老四!”
徐妙云转过头,连名带姓一声怒喝。
大殿内的太监宫女扑通跪倒一片,脑袋贴地。
朱棣的话音戛然而止。
“有你说话的份吗!”徐妙云柳眉倒竖,端庄仪态中透出凌厉杀气,“你就是这么当爹的吗?把亲儿子往那火坑里推!转过去!我不想理你,别逼我动手!”
朱棣搓了搓手,老脸涨红。堂堂永乐大帝,脚尖一转,乖乖面壁站立,盯着墙上的百鸟朝凤图。
朱高燧紧咬嘴唇,拼命憋笑,双肩一耸一耸。
徐妙云叹了气,招手让朱高燧近前。她伸手理了理儿子有些歪斜的衣领。
“娘知道拦不住你。老徐家的血,老朱家的种,生来就是要见血的。”徐妙云语气放缓,透出不容抗拒的决断,“老三,你在这等着。娘去给你求个保障。”
说完,徐妙云起身,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大步迈出宫门。
朱棣听见脚步声走远,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来。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指着朱高燧压低嗓门:“笑!你还笑!老子是为了谁挨骂?”
朱高燧咧开嘴:“爹,我娘这是去哪找保障?”
朱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能去哪?应天府里谁的存货最多,她就去端谁的库房。范胖子这次要大出血了。”
……
镇国公府,后院主卧。
范统脱了鞋,盘腿坐在暖炕上。他把大半个身子凑过去,侧脸紧贴着徐妙锦高高隆起的肚皮,闭着眼听里头的动静。
“霍!这小家伙劲真大,踢了我一脚!”范统直起身子,揉着胖脸,“这折腾劲,随你还是随我?”
徐妙锦靠着软枕,手里捧着一碗颜色诡异的黑紫色浓汤,那是她刚研制出来的“墨鱼炖羊胎盘十全大补汤”。她用白瓷勺搅和着汤水,一脸自豪。
“当然随我啦。等他出生,我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保准养得白白胖胖!”徐妙锦舀起一勺,递到范统嘴边,“你先尝尝,提神的!”
范统盯着那勺散发着腥膻与怪异药味的黑色液体,喉结艰难滚动。
“媳妇,我刚在宫里谈了笔几百万两的大买卖,气血足得很,不用补。”范统战术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喝!”徐妙锦眼睛一瞪,勺子往前递。
范统正要硬着头皮赴死,府院外传进一声高亢的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范统如蒙大赦,翻身跳下暖炕,踩进靴子里。“媳妇你歇着!我去接驾!”
他甩开两条短粗的胖腿,一阵风冲出后院。
前厅,徐妙云没有摆皇后的仪仗,只带了两个宫女,端端正正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茶都没动。
范统跑进门,拱手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出宫,有何懿旨?”
徐妙云目光平静,上下打量范统两眼。
“别跟本宫在这打官腔。”徐妙云单刀直入,“高燧要去新大陆。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皇上只管让他去拼命,我这个当娘的不能干看着。”
范统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
“娘娘,微臣已经把两百门重炮、水手、新军都批给赵王殿下了。那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家底。”范统开始叫苦,“臣对殿下那是掏心掏肺啊。”
徐妙云不接他的话茬,就转了个头,眼睛就红了。
“妹夫,老大老二好歹都在大明周围,可老三要去的可是外海,算我求你了。”徐妙云站起身,走到范统面前,语气微微颤抖。
“我要你的药剂,给老三一个保障。”徐妙云报出条件。
范统一脸为难,他的饭兜里药剂存货还是不少的,白给又不是他的性格
本能的说道“这个药剂,您也知道这真的没什么存货,就那么多,这给赵王,真的”
徐妙云,不接话,另起话头
“妙锦快生了吧?”
“是,稳婆说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范统没反应过来。
“挺好。”徐妙云点点头,“我这当大姐的,明天搬来镇国公府住几天,亲自照料妙锦的饮食起居。她从小爱捣鼓吃食,我这做姐姐的,最懂她的手艺。我们姐妹俩天天熬汤给你喝。”
范统想起徐妙锦手里那碗黑紫色的浓汤,再想想徐妙云那不怒自威的脸配上端汤的动作。
双重打击。
“别别!”范统双手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有!还有一瓶!保证赵王殿下在新大陆横着走!”
徐妙云满意地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徐妙云抿了一口冷茶,“徐辉祖也去。他那身子骨在柴房熬坏了。你出点好药,给他调理回来。他若有失,唯你是问。”
“大舅哥的事,包在微臣身上。”范统抹去额头虚汗,“臣让下人把最好的虎骨酒和千年老参全送去魏国公府。”
徐妙云站起身,理了理常服衣摆。
“钱,从朱老四的私库里扣,明天给你送来,不会让你吃亏的。”徐妙云留下最后一句话,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范统站在大厅里,听着外头马车远去的轱辘声,一脸的坏笑。
“皇爷的私库……不就是朱老四的私房吗?这是又被抄了?可怜那!都是我的了”范统眯起眼睛,奸商本色再次占据高地。新大陆的局,越来越有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