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后院,范统送走徐妙云,两手抄在袖子里,美滋滋往回走。
皇爷的私库,那可不是小钱。光是范统知道的那几处暗窖,里头藏着的西域贡金和东瀛银锭,少说百万两往上。这回全落进他口袋里,血赚。
正盘算着,身后传来拖鞋踢踏声。
“哥!”
徐妙锦挺着大肚子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
“我姐呢?我听见她说话来着。”
“回宫了。”范统赶紧跑过去搀住她,“大晚上的你出来干嘛?仔细脚底滑。”
“回了?”徐妙锦拧起眉头,“来了也不进来看看我?”
“不是不看你。”范统把她往屋里扶,“你姐来办正事——高燧那小子要跟你大哥去新大陆,你姐不放心,过来要了瓶药剂给他防身。”
徐妙锦一愣。
然后一巴掌呼在范统后脑勺上。
“你出的主意!”
“嘶——”范统捂着脑袋龇牙,“我那不是和老和尚商量……”
“商量?你跟那秃驴凑一块就没好事!”徐妙锦叉着腰,肚子顶着范统往后推,“高燧才多大?那新大陆什么鬼地方你不知道?毒虫、野人、红毛鬼一堆!你把人家小子往火坑里推,回头我姐找谁哭去?”
“这不是皇爷自己定的嘛……”
“皇爷?皇爷敢定这事,还不是你跟老和尚在边上煽风点火?”徐妙锦戳着范统的胖肚子,一字一顿,“范——统——我姐今晚开的条件你给我尽量办到,少打你那歪主意克扣!听见没有?”
范统连连点头:“办!全办!媳妇你消消气,别动了胎气。”
“哼。”徐妙锦气鼓鼓地被扶回炕上,顺手把那碗黑紫色补汤往范统手里一塞,“喝了。”
范统看着碗里翻滚的不明物体,生无可恋地仰头灌了下去。
喉管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腥膻味,他两眼发直,差点没背过气去。
——
坤宁宫。
徐妙云回到寝殿外,脚步尚未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传出朱棣粗犷的嗓门。
“……老子当年在草原上,碰到鞑靼骑兵包抄,那阵仗比你这新大陆凶十倍!你记住,重甲步兵对骑兵冲击,前排塔盾必须插地不退,第二排标枪等他们进五十步再掷!标枪不是扔着玩的,得照着马腿甩!马一倒,骑兵就是案板上的肉!”
朱棣说得手舞足蹈,龙靴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右手虚劈模拟砍杀动作。
朱高燧蹲在地上,仰着脑袋,两只眼珠子跟着他爹的手势跑。
“爹,那要是碰到红毛鬼的火枪方阵呢?他们那玩意打不穿咱的甲,但架不住蒙头蒙脸的,烦人。”
“烦什么?”朱棣一脚踢翻旁边的木凳充当敌阵,“你大哥在安南怎么干的?五十门重炮先洗两遍地,洗完了再冲!记住,咱老朱家打仗就一个字——”
“干!”朱高燧接话,拍着大腿。
“对!就是干!”朱棣龇牙大笑,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蹿了两步。
门外,徐妙云看完全程。
她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这老朱家,就是一帮杀才。老娘在这操碎了心,你们父子俩在这没心没肺。哼。”
她转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凤印,递给身旁的亲信宫女。
“拿上我的印信,去内库监。把皇爷挂在名下的那几处私库全部起出来,一两不留,连夜送去镇国公府。跟范统说,这是赵王出征的军资补贴。”
宫女双手接过凤印,干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利落,连头都没回。
徐妙云整了整衣摆,迈步进殿。
殿内。
朱棣正比划着怎么用狼牙棒砸碎敌军盾墙,动作极其夸张。朱高燧在旁边学他的姿势,举着一根火钳当武器。
徐妙云的脚步声一响。
父子二人动作同时僵住。
朱棣把举在半空的手臂缓缓放下,转过身,开始打量殿内的烛台,嘴里嘟囔:“这烛台歪了,该换个正点的。”
朱高燧扔掉火钳,两手背在身后,仰头看房梁:“这花纹好看。”
徐妙云懒得拆穿。
她走到主位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跟打仗无关。
“老大老二那边的仗也收尾了。传旨让他们班师回朝。”
朱棣转过身,正色听着。
“高燧这一走,谁知道多久才能回来。趁着出发之前,一家人好好聚一聚。该吃的饭吃了,该说的话说了。”
徐妙云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踩在实处。
朱棣点头:“好嘞,那边战事已了,新派的流官也到任了。我这就去拟旨,让老大老二动身回京。”
他说完这句话,脚底抹油,大步往殿外走。
速度极快。逃似的。
殿门一关,就剩母子二人。
朱高燧看到他娘脸上的神色不再凌厉,晃着膀子蹭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徐妙云脚边的矮凳上,脑袋靠上去。
“娘。”
“坐好。”
朱高燧直起身子,难得正经。
徐妙云伸手,替他把散乱的发髻拢了拢,动作很轻。
“到了那边,万事先听你大舅的。你大舅带兵打仗的本事还是可以的。他说退,你就退。他说打,你再冲。别学你二哥那红眼蛮牛的打法,多多听听学学。”
“知道了娘。”
“军粮补给交给管事的算,你别碰账。你那算术管厨房的老妈子都不如。”
朱高燧脖子一梗,想反驳,看见他娘的眼神,老实闭嘴。
徐妙云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小盒,放在朱高燧手里。
“这里面一瓶东西,是我今晚找你小姨夫要来的。是他的独门药剂,只有一瓶。性命攸关的时候才准用。拿好了,别摔。”
朱高燧接过盒子,指尖攥紧。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娘,等我回来,给您带一船金子!”
徐妙云没接话。她把儿子歪掉的衣领又正了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娘那些不要,就想你好好地,活着回来就行。”
——
次日。正午。
秋阳高悬,皇宫后苑的桂花香浓得发腻。
朱棣吃过午饭,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往内库监方向溜达。他打算从私库里摸两锭金子出来
老太监小跑着跟在后头。
到了内库监,朱棣推门进去。
空的。
货架空的。铁柜空的。暗格全被拉开,里面连灰都扫干净了。
朱棣走到第二间。空的。
第三间。空的。
第四间的门锁都被卸走了。
“朕的……”
朱棣的嘴张开,半天合不拢。
他转头看向内库监的管事太监。管事太监扑通跪下,双手高举一张盖着凤印的手谕。
“回……回皇爷,昨夜皇后娘娘派人来,凭凤印……全部起走了。说是赵王出征的军资,已送往镇国公府。”
整个内库监的墙壁都在颤。
那是永乐大帝的嚎叫声——
**“我的私房钱啊——!!!”**
哭喊声穿过飞檐斗拱,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过半个皇城。
坤宁宫内,徐妙云端着一盏碧螺春,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了。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把赵王出发前要用的行军辎重单子拿来,我亲自过目。”
宫女应声去办。
大明后宫的财政大权,从来不在皇帝手里。
……
与此同时。
大西洋洋面上,一百二十艘悬挂双十字与双头鹰旗帜的巨型盖伦帆船,正以全帆编队,向东碾过漫长的海平线。
甲板上,数以万计的欧洲士兵擦拭着火枪与佩剑。
旗舰艉楼,总指挥官费尔南多放下六分仪,对身旁的葡萄牙联络官开口:
“按航速,六十天后,我们将抵达东方人称为'满剌加'的海峡。”
他握紧指挥刀柄。
“这一次,用整个欧洲的力量,碾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