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王彦超果然感兴趣,道:「快快说来。」
萧弈顺势道:「既与河东议和,何不设榷场?」
王彦超一怔,随即抚须沉吟,神色渐渐凝重。
「萧郎可知边地开榷场,利在通商,祸亦在通商。铁、铜、盐、茶、丝帛,皆是军国重资,假设,解盐自我晋州流入河东,刘崇即可养兵,他日再犯,我等岂非自掘坟墓?再者,榷场一开,商旅云集,河东细作、契丹奸细,必混杂其间,刺探我城防、粮秣、兵数、道路,甚至纵火劫粮、暗通消息,防不胜防。近年朝廷对边镇财赋、兵甲、贸易,管控极严,此事未必肯许,我等若提议,反落口实。」
「节帅所虑,亦是常情。」萧弈道:「然,时策本就是有利、有弊。需依时按需而行,我以为,眼下榷场之利远大於弊,且其害皆有法可制。」
王彦超擡眼:「哦?萧郎有何良策?」
萧弈有备而来,道:「先说战略物资,这最简单,立禁榷名单即可,盐、茶、丝、布、杂货可通;铁、铜、兵甲、皮革、药材等一概严禁出境。设官监守,逐一验核,私贩者,货没官、人论罪。」「嗯。」
「至於河东来货,不拘马牛羊匹、皮革狐裘、药材山珍,皆可通。如此,我出民生之货,收战马皮革;彼出畜牧之货,却不得我军国重器,通商而不资敌,互市而不失防。」
王彦超微微点点头,道:「可,细作之患又如何?」
「榷场不设在城内,可在城外关厢、河渡要口,筑墙为界,设门启闭,只许白日交易,暮即闭关;北边商旅前来,先至关口报验,缴纳关税,领取市符,入场後,不得擅自离市,违者拿问;设四周布哨,设逻卒,凡形迹可疑,探问城防、粮道、兵数者,立即扣留盘查;用晋州可靠吏员与心腹军校同为监官,共管帐目,按月上报帅府与朝廷,既防细作,亦杜贪腐。」
「此法,也算可行。朝廷那边又如何?」
萧弈道:「朝廷所虑,无非资敌、擅权,我等可做三件事以安朝廷。一则,榷场不由节府独掌,可请三司派监榷官同驻;二则,榷场之利,两成归三司,余者留晋州修城、养兵、凿路,朝廷见利,自不反对;三则,上表只明言此举之利,通民利、收战马、杜私贩、固边备,无资敌之虞,反有牵制河东,使其贪利而不急於犯边之用。」
王彦超大笑,道:「好一个以利牵制!萧郎这番见地,也是从李公崧府中学来的?」
「见得多了,自也略懂些。」
「方才所言「关税』,又是何意?」
「乃於商税之外,只对北边商旅收取的入关税收。日积月累,可使晋州财赋充足,而百姓不加税赋。」「好!」王彦超道:「如此一来,我等反可於榷场安插心腹,扮作牙人、脚夫、商贩,借通商之名,探河东、契丹之虚实。」
「正是如此。」
王彦超站起身,踱了几步,抚掌道:「自创酬纳法以来,萧郎是渐入佳境,屡出良策啊,陛下若知,必後悔没调你回朝中。。」
「过誉了,我感节帅赏识,想得多些而已。边镇之事,军、政、财三事为一体,不修路,则援不通;不设榷,则财不足;不养兵,则守不固,诸事并举,方能盘活。」
「好,便依萧郎所言,我便再上表一封,请设晋州榷场!」
说到此处,王彦超还是意气风发。
须臾,他却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此事,还得先与王相公商量。」
「有劳节帅了。」
「唉……」
次日中午,王万敢便派人告知萧弈,已将契丹俘虏押至城东、城南两个瓮城中,可随时调拨去凿山路。萧弈登上城头,放眼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如蝼蚁一般。
「问他们,可有述律部国舅帐之人,且会说汉话的。」
「喏。」
「使君吩咐,去挑出述律部国舅帐中会说汉话者!」
很快,十九名契丹汉子便被带到了萧弈面前,有人依旧桀骜,有人跪地求饶。
环顾一看,却有一中年契丹男子不卑不亢,且相貌特异,脸上有偌大的陈年烙印。
「叫什麽名字?」
「萧挞吼。」
「脸上的伤是怎麽回事?」
萧挞吼道:「太宗会同十年,我跟着先元帅南下汴京。」
「先元帅?是萧翰?」
「继续说。」
「元帅听说当时滋德宫有五十多个漂亮宫人,想要占了,中原有个阉人拦着,元帅就拿烙铁把那阉人的肚子给活活烫开了。俺当时就在旁边,劝了一句。」
「你如何劝的?」
「我说,陛下眼看就要进宫了,元帅要宫人,不如等陛下赏赐。在宫中伤人不妥,元帅拿起烙铁就往我脸上按。」
「然後呢?」
「我晕过去了。」
萧弈道:「我是问,萧翰之後做了什麽?」
「进了滋德宫,带走了那五十多个宫人。」
「此事,耶律德光怎麽说?」
「什麽也没说。」
萧弈冷笑一声,道:「耶律德光既如此治理大辽,那他死在中原时,有何话说?」
萧挞吼感受到他的讥意,咬着牙,似有些发怒。
萧弈不语,等着看这个俘虏的反应。
周行逢则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末了,萧挞吼老老实实低下头,道:「我当时也觉得没规矩,後来,常後悔自己多嘴。今日听使君这麽说,我想明白了,当时我没白劝,脸上这烙印没白挨。」
「你很聪明,不像蛮夷。」
「契丹汉子不比中原汉儿笨。」
「好。」
萧弈也算是知道,萧翰行事残暴的风格了,怪不得耶律观音提及时直呼其名,还改姓耶律。他对眼前这萧挞吼颇为欣赏,问道:「你家中有哪些人?」
「只剩下一个弟弟。」
「在何处?」
萧挞吼转身,指向队伍中一个年轻人,道:「就是他,萧鲁璟。」
对此,萧弈颇为满意,问道:「认识萧丹哥吗?」
「那是我们的夷离堇,也就是首领,当然认识。」
「你们兄弟既已被俘,眼下两个选择,一则,继续当俘虏,去东岳山中修路、凿山、搬石,终身当个劳工;二则,是往後为我做事,背叛契丹,相应的,我也不再视你为俘虏,待你如自己人。」萧鲁璟一听,连忙用恳求的目光盯着萧挞吼。
「阿兄。」
「唉。」
萧挞吼微微一叹,下了决心,当即一抱拳,再开口,语气坦荡,无半分扭捏。
「草原汉子不是软骨头,但被俘便认栽,使君肯饶命,就是再生父母。我们兄弟就拜你为主,往後替你效死力,绝无半分二心!」
「好!」
萧弈对这态度很是满意。
「我要你办的也不是什麽难事,你带我手下的人回一趟契丹,向萧丹哥要些赎金赎他妹妹,再谈点生意。」
「就这麽简单?」
「是,但萧鲁绿得留下。」
兄弟俩对视一眼,萧挞吼道:「听主人安排便是。」
「叫郎君就好了。」
「是!郎君!」
向导既找到了,诸事也安排妥当,萧弈便命杨昭勅、萧挞吼前往契丹。
自然是走河东境内,他特意写了一封信给继颗和尚,让其帮忙安排。
亲自送了这队人马北上,萧弈接下来着手安排凿通与潞州的官道了。
一方面,他以吕小二带着斥候、向导,以及当地的樵夫、里正组成勘察队,沿东岳山勘探旧路,绘图标记。
另一方面,他寻找工匠,并将俘虏编组,在山路附近建寨。
如此忙碌了数日,是日,忽听到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使君!」
「何事急躁?」
「细猴回来了!」
萧弈心念一动,此前,他派细猴回开封向郭威禀报战况,如今人既回来了,想必郭威的旨意也到了。这次,朝廷的反应倒是很快。
不知会封自己一个什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