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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晋州诸将

    萧弈看向迎来的骑兵队伍为首一人。

    王万敢墩实得像是一块大磨盘,个头不算高,但骨架粗大,孔武有力。方脸、黝黑,布满疤痕,浓眉大眼,格外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粗率,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娘贼,太他娘俊哩,这是萧转运使,还是他麾下爱将?」

    张仲文忙道:「将军,这位就是萧使君当面。」

    「呀!」

    王万敢随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啪」的一声响,翻身下马,大步赶到萧弈面前,一抱拳,哈哈大笑。

    「萧转运使可真有几把刷子嘞,能想出法子叫商人运粮。这回运来的粮食成色可比往常强太多咧!」

    「不敢当,王将军有礼了。

    萧弈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目光看去,见王万敢盔甲下方露出的军袍已磨出了毛边,上面暗沉的泥渍、

    血迹也没洗,显得有些年头,腰间的刀鞘也磨损严重。

    「萧使君一路辛苦,河东地险,让你受了不少苦吧?!」

    王万敢的态度还是很亲切的,言语间大大咧咧,似乎只把萧弈当成文弱粮官,又道:「眼下虽说战事在即,但甭怕,有我在,你就安心着,必保你无忧,哈哈!」

    「王将军不必太照顾我,我曾深入河东,攻到沁州城下、与李存瑰交手,太行地势,险过此间。或许,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沁州之战并非大战,也无太多胜果,想必王万敢此前并未听过,愣了愣,开□,依旧是不当回事的语气。

    「哪用萧使君助力?你是粮官,运好粮食便是顶大的功劳了,哈哈哈。」

    萧弈笑笑,下令兵马集结。

    张满屯有心摆威风,传令时声音喊得老大。

    「全军,准备进城!」

    「喏!」

    众将士齐刷刷地列队,翻身上马,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

    令行禁止,军容整肃。

    见此一幕,王万敢脸上明显浮出诧异之色,再看萧弈,目光大不相同。

    「萧使君真是的,运粮而已,还带了这麽一支精锐兵马来保护自己,朝廷兵马如此金贵,莫不是太过惜命了些!唉,浪费。」

    张满屯立即恼了,向前嚷道:「你这糊涂将军————」

    「铁牙,不得无礼!」

    「使君莫介意。」张仲文道:「王将军一惯如此直率。」

    「哈哈,我是个粗人,话糙。」

    萧弈并不觉得王万敢这般性情有何不好,当世武夫瞧不起文官本是常事。

    「无妨,慢慢相处,王将军会知道我是何等人。」

    「好!我打心眼里敬佩萧使君,毕竟给晋州运来这些粮,年纪虽太小了些,可比之前来的那两个禁军将领稳当多哩,那些糊狲,就是狗眼看人低。」

    王万敢说到兴头上,骂咧咧又道:「我再是村夫,这晋州城如今就是我在指挥,任他什麽龙捷、虎捷,就该乖乖听我的调遣。」

    萧弈知他说的是史彦超、何徽。

    眼下尚不知详情,他也不好说什麽,道:「进城吗?」

    「对,进城!」

    过了吊桥,踏入晋州城门。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皆是车马与战争的痕迹。

    瓮城不过数丈方圆,灰墙斑驳,裂痕纵横,似是久经战火。

    兵士往来巡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监督着粮商搬运粮食,吆喝声透着一丝紧张。

    再往内走,倚着内城墙有一段土墙环绕,墙顶插满尖锐竹签,门口卫兵林立,便是仓城了。

    夜幕降下,城中各处点起火把。

    仓城附近的用火却十分严苛,只能由兵士举火,监督着民夫们在黑暗中把一车车的粮食送入仓库,由仓吏们清点,场面颇为壮观。

    进入仓城,城墙上搭着塔楼,上有兵士了望,墙下每十步都设有一个大缸,里面盛满着水。

    只从防火这一项,萧弈便能看出晋州守军十分用心。

    此时,忽有数骑匆匆赶来,两员大将翻身下马,到萧弈面前,抱拳行礼。

    「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见过萧使君。」

    「虎捷都指挥使何徽,见过萧使君。」

    「两位将军,又见面了。」

    史彦超道:「萧使君运粮辛苦,我等本该出城相迎,奈何这厮根本不曾与我们说过此事。」

    他毫不客气,抬手便一指王万敢。

    王万敢道:「与你们说啥?你们的职责是守护东、西两门,是战事重要,还是你们的人情打点重要?」

    何徽道:「休摆出这种战事由你一人做主的派头,你还不是晋州的主帅!」

    王万敢道:「只要王彦超没来,这晋州凡事便是我说了算,你们不服也得服」

    O

    史彦超道:「就你摩下这些兵马?可有我龙捷卫一半精锐?凭你也想指挥我?忒拿大了。」

    三人口角不断,都很生气的样子,但倒也没有拔刀动手。

    萧弈并不急着当和事佬,武将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常有之事,与郭元昭、李温玉之间的权力利益之争大不相同。

    当然,各部将领合不来,等王彦超上任,想要统一指挥还是很难的,想必到时他有的头疼。

    粗略视察过仓城,处处井井有条,暂无疏漏。

    王万敢道:「萧使君,按理而言,你到晋州,我等该为你接风洗尘,设宴款待,可眼下这时节,要不免了吧?」

    史彦超不等他话说完,便道:「我看你是刻意怠慢,没把萧使君放在眼里。」

    「你这厮,张口就来。」王万敢道:「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萧使君尽心运粮,我自是敬佩,怎会怠慢?」

    何徽嘲讽道:「未必是怠慢,你这村夫吝啬,尽糊弄我等援军。」

    「晋州城就这模样,我还能如何?等到这一战打完,我自会请使君一醉方休。」

    「呵,信你————」

    萧弈道:「我尚须尽快清点粮草,公务繁忙,王将军便是相请,我也不便应酬。」

    说罢,他转向张仲文,讨要粮册。

    仓吏很快搬出两大箱粮册。

    见状,萧弈也是吃了一惊,转向花穠、冯声,道:「你二人先核点一遍吧。」

    「这————喏!」

    给萧弈这支兵马安排的营地就在仓城旁,是一排低矮营房,墙垣上刻着些模糊的刀痕,透着一股肃杀,屋内床铺简陋,兵器整齐靠墙,门外军旗随风猎猎作响。

    「这霉味!」

    众将士一入内,纷纷扇着鼻子。

    「晋州军营也太破落了些!」

    「就你们话多,出来打仗,能和在京城的时候一样吗?要不想立功的,趁早站出来,省得到了战场拖俺的後腿。」

    「铁牙哥惯好骂人,弟兄们不过说一嘴的事,有啥打紧?」

    「俺不光好骂人,还好打人,有本事你过来尝尝。」

    张仲文脸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拱手,道:「战事在即,兵马聚於城中,实在是————」

    王万敢道:「这可不差哩!我摩下兵士住得还不如这里,再看那边,我给使君安排的住处,比我的宅院还大。」

    萧弈道:「行军打仗,不讲究这些,至少比搭帐篷好。」

    张仲文忙道:「谢使君体谅。」

    住处说是个大院,其实就是被圈在营地里的一个废弃民宅,胜在方便。

    院中杂草丛生,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好歹屋子是收拾过的,能住人。

    一路行军,终於是安顿下来。

    晋州城的夜莫名的肃静。

    萧弈提了马裕裢上的行囊,拿着一本军粮总帐,回到屋中,只见屋子虽大,但十分简陋。

    他自己倒无妨,只看了张婉一眼。

    张婉知他心意,道:「郎君放心,妾身住得惯。」

    「那就好,随我行军,辛苦你了。」

    「才不辛苦,妾身去打水给郎君洗漱。」

    「不洗了,到了前线,不讲究这些。」

    「啊?是。」

    萧弈自点燃烛火,在桌案坐下,从怀中拿出地图,把今日行军路线、以及所见的普州的地势标注下来,揣度着。

    待他抬起头来,只见张婉在一旁替他审核那本粮册,颇为专注。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萧弈见她看得认真,起身出屋,亲自到厨房打了温水,端回屋内。

    张婉连忙合上粮册。

    「该由妾身伺候郎君。」

    「坐着,水是给你打的。知你还是想洗漱。」

    「可是————」

    萧弈径直拉过她的一双柔荑放入水盆搓着。

    「你替我处置文书,我也该伺候伺候你,这才公平。」

    「郎君怎待妾身这般好————」

    萧弈低着头,默默体会着此刻的温柔,珍亚风雨前最後的宁静。

    自踏入晋州城,他已感受到心底莫名有一股杀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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