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後。
晋州城南,尧陵丘。
阳光从枝桠间透下,十分刺眼。
萧弈攀爬在陡峭如削的崖壁间,前方,吕小二的身影如猴般抠住丘壁的岩缝,灵巧地跃上石丘。
他跟上,有样学样,用臂力将身体拉了上去。
终於,攀到了制高点。
站直身子的一瞬间,豁然开朗。
山河表里,铺展在眼前。
吕梁山脉与太岳山脉之间是一个盆地,汾河从中流淌而过,两山夹一川,这便是晋州所在了。
西面,吕梁山脉在极远处连绵起伏,高不可攀,汾河自北向南,奔腾而来。
东面,太岳山的群峰如黛,层峦叠嶂,主峰隐在云雾间,山脚下是缓坡塬地,布满沟壑。
「这等地势,你们哪有小道可走?」
「使君你看那边。」吕小二指向太岳山脉下山地与黄土塬过渡的地形,道:「小人们从深沟里走。」
「那里也能藏兵吗?」
「就怕马蹄扬尘哩。」
萧弈抬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喃喃道:「我若攻晋州,便会派一支轻骑从彼处潜行————不行,从北面行军过来,王万敢便能知晓。」
他看到,在北面,吕梁山脉与太岳山脉之间,还有一片小山岭横亘,把晋州与太原两个盆地隔开,那是敌兵南下的必经之路。
「那是哪里?」
「韩信岭。」吕小二道:「那地方一直就是通往太原驿道的要隘哩,汉————
哦,河东在那里置了个砦,叫高壁铺。」
「你们贩盐,怎麽通过高壁铺?」
吕小二道:「没打仗前,自有河东的盐贩到砦外接头。」
「现在呢?」
「继顒和尚说,要把河东的私盐贩子收拾清楚,往後这条道,只我们一家能走。」
萧弈问道:「收拾清楚了?」
「小人不晓得哩。」
总之,高壁铺如今还在河东军手中,故而,河东掌握着随意南攻的主动权。
此刻韩信岭虽不见敌军,萧弈却感受到那片高地背後潜藏的杀机。
再看晋州城周围散落着几处村落,一直不见炊烟,显然百姓早已避入城中。
王万敢虽然为人粗鲁,但坚壁清野做得显然不错。
当然,眼下还有不少粮商正在往城中运送粮草。
萧弈暗忖,若自己是刘承钧,必会设法截断周军粮道。
怎麽做呢?
绕道?
他回过身,举望远镜向南面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他昨日行军穿过的峨嵋岭台,地势舒缓起伏,虽望不到蒙坑,但他知道,那道巨大的黄土沟还横亘在南边。
蒙坑为城南锁钥,韩信岭为北向门户,太岳为左翼屏障,吕梁为右翼依托。
唯有一条汾河,造就了晋州南通河中、北达太原的战略地位。
这地势,难怪是兵家必争之地。
但,一旦粮道被断,晋州就成了孤城。
「我问你,刘承钧若从隰州派一支奇兵来攻,有几条道路?」
「三条,小人以前贩盐,为了绕晋州,把这地界都摸透哩。」
吕小二对河东路径如数家珍。
「头一条就是官道,从隰州出来,经蒲县,穿汾西,一路平趟到晋州城北的韩信岭下头,这道最好走。」
萧弈看向地图,敌军能走的这条路,在他的地图上就有标注,王万敢自然也知道,探马就在这沿线撒出去。
刘承钧若是率军前来,王万敢必能提前知晓。
「第二条呢?」
吕小二伸长脖子,往西南方向一指,指向那片密密麻麻的沟壑。
「这第二条,得绕远路,往西边去。从隰州绕到永和、大宁,贴着吕梁山的边儿走,再顺着汾河西岸往南溜。这道儿远,得走个二百八九十里,而且全是河滩和烂泥地。」
「我知道。」
之前刘承钧率千余人奇袭高怀德,想必走的就是这一条道。
当时萧弈没看过晋州地势,还不知此事的後果,此时回想过来,倘若刘承钧灭高怀德部,再顺势北上,便可切断晋州与隰州、河中之间的联络,断了粮道,早早使晋州成为孤城。
「这条路,敌军现在当已走不了,第三条呢?」
「那就是我们这些亡命徒走的死路,从隰州往南,钻吕梁山余脉,那地方啊,全是豁都沟、峨帽塬这种鬼地方,坡陡得能把马腿折了,沟深得能把人埋了,平时除了俺们背着盐袋子手脚并用爬过去,连兔子都不愿往那钻————」
萧弈听罢,心中思量了一番。
这条路虽近,不过二百来里,但太费体力,只能带短兵器,重装备根本无法携带,不太可能率大军行走。
「但这一条路,正好能绕过蒙坑。」
「知道了。」
萧弈收起地图,返身下了山。
回到晋州,只见城中一派繁忙景象。
萧弈找到王万敢,铺开他画的地图,道:「刘承钧既已试图包围高怀德,其意必在断普州粮道,一次不成,他断不会轻易罢休,我恐他派小股兵马穿豁都沟、峨帽塬而来,当加派探马,沿西面山林布防。」
「萧使君,你上哪探得这种小路?我在晋州多年,从不知峨帽塬里能行军的。」
「防患於未然,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多派探马是可以,但————萧使君,王相公的三万禁军,何时才来?」
王万敢两条粗眉深深拧在一起,指点着地图,声音隐有些忧虑。
「眼下,王相公不来,新任节帅也不上任。万一哪天,刘承钧若真派兵从峨帽塬窜出来,卡住了蒙坑,你懂吧?晋州这地势,既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我们的牢笼,笼门若丢了,晋州可就成了孤城,哭爹喊娘,谁都进不来救我们。」
萧弈道:「王将军不必忧心,想必都快到了。」
「唉。」
王万敢叹了一口气,忽反应过来,眼珠一转,看向萧弈,哈哈大笑。
「我没忧心,萧使君也莫怕,我定保晋州无恙!」
「萧使君,阎氏商行又运了一批粮食来!」
「有多少?」
「两千余石,由向判官督运,车马已经过蒙坑,张仓使已亲自去接————」
萧弈不由暗忖,张仲文确实辛苦,不仅要核验粮草,还次次亲自出城接粮。
「我去看看。」
才走出城楼,萧弈却停下了脚步。
他见到北面尘烟起,一骑迅速驰来。
抬起望远镜,只见是探马归来了,背上的小旗迎风飘扬。
「军报来了。」
「这是什麽?给我瞧瞧————啊!」
王万敢很无礼地抢过望远镜,发出惊呼。
「快!开城门!」
很快,探马赶回城中,战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间溅起漫天尘土,甫一冲进城门便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咴——
—」
马上的骑士不及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向王万敢。
「报!」
「说!」
「将军,韩信岭方向————河东军大举来犯!」
王万敢脸色骤变,粗眉拧成一团,上前揪住探马的衣领,沉声喝道:「看清了?多少人马?主将是谁?阵型如何?」
「人马众多,旌旗蔽日。末将粗略清点,步卒至少万余,骑兵约莫五千,後续还有粮草辎重队跟进,看阵前主将旗号,当是刘承钧亲临,现已出高壁铺,沿驿道向南推进!」
「阵型?!」王万敢声音急促,喝道:「我问你阵型!」
「骑兵在前开路,分作三队,呈雁形阵,步卒结方阵列队推进。」
「骑兵在前————那是急攻。」
王万敢喃喃着,忽一推萧弈,喝道:「快!城外的粮食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