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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坠入

    骨瓷家的这番言语,不亚於一枚炸弹在莱彻的脑海里引爆,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心神激荡不止。「半……半神?」

    莱彻磕磕巴巴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骨瓷家,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取代终墟,矫正命途?」

    他刚刚在说什麽?自己没听错吧。

    恶孽最宠爱的子嗣,混沌最忠诚的信徒,竟然要矫正那早已被腐化的永恒命途?

    是骨瓷家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对於莱彻这副惊骇欲绝的模样,骨瓷家只是平静地看在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嘴角牵动,发出苍凉的笑,笑声里浸满了复杂难言的真实情绪。

    「很多时候,」骨瓷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我还是很羡慕你的,莱彻。」莱彻更加不安了,反问道,「羡慕我什麽?」

    「你被归寂之力束缚,记忆如流沙般无法长久维系。」

    他缓缓道,「可正因如此,即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你依然能保留着那份孩童般的纯粹心气,对世间万物怀有永不枯竭的好奇与热情。」

    骨瓷家的语调陡然转沉,带着沉重的疲惫。

    「但我和你不同。

    我活得太久了,久得令人窒息,太多的记忆堆积如山,太多的经历刻骨铭心,这一切的一切,沉重得快要将我彻底压垮、碾碎。」

    「我的初衷、我的情感……那些曾经让我为之燃烧的理想与抱负,早已在无数次无休止的死而复生中,被磨损殆尽,一丝不剩。

    如今残存的,不过是一缕冰冷的、彷徨无依的残魂,在这腐朽的躯壳中徒劳游荡罢了。」

    莱彻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拿起酒杯,主动与骨瓷家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确实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抱歉,我无法同情你。」

    「同情?」

    骨瓷家平静地回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只是对这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循环,感到彻底的厌倦。」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决绝。

    「我想解放所有的同胞,让我们这些早该在千百年前,就归於尘土的拒亡者们,都能迎来真正的安宁。至於在这之後,是文明的浴火重生,还是被混沌诸恶彻底吞噬殆尽,这些都与我无关了。」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地祈祷道。

    「我唯一所求,就是在那个结局降临之前,我已死去一所有的拒亡者,都已死去。」

    沉默。

    沉重的沉默如浓稠的墨汁,再次浸染了这小小的、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骨瓷家突然抓起一大把油腻的薯条,近乎贪婪地、囫囵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轻声道。

    「真美味啊………」

    随着肉体的萎缩枯朽,随之而来的便是感官的丧失。

    但那最原始、最基础的生理需求一一饥饿、乾渴、疲惫等却依旧存在。

    这些需求永远无法被真正满足。

    拒亡者们将饥饿、口渴、疲倦不止,而这一切也将纳入残忍的永恒之中。

    正因如此,拒亡者们才会疯魔般地狩猎苦痛修士,强迫他们分担自身的痛苦,吮吸精纯的鲜血,延缓肉体的衰败。

    乃至如骨瓷家这般,利用圣愈之血,短暂地令肉体重获健全,以进行用餐、饮酒,来满足长达数十年的饥饿与口渴。

    「这是笔不错的交易,」骨瓷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询道,「你觉得呢?」

    「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但.……」

    莱彻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我无法信任你,我无法相信你所讲述的这一切,该死,这未免太疯狂了!」

    骨瓷家不做应答,自顾自地拿起一根鸡腿,接着,又抓起一根鸡翅。

    莱彻的内心翻江倒海,无数念头如失控的洪流激烈碰撞、撕扯,感到一阵眩晕,好像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终於,莱彻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日记本。

    他粗暴地翻开日记,书页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指尖掠过那些过往的墨迹,径直翻到纸页的末尾,随即,诡异的一幕呈现。

    日记本并未终结於此。

    书页边缘竟溢散出微弱的幽光,牵引泛黄的纸页继续向後翻动,书页的数量远超日记本原本的厚度,仿佛翻不到尽头。

    莱彻的目光死死锁页角不断变换的日期上,那些数字如同倒流的时光长河。

    数月、数年、数十年、数百年………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莱彻合上了日记本,那声音沉重得如同关闭一座墓穴的石门。

    擡起头,他的脸上再无丝毫之前的慵懒与悠闲,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惊骇、迷茫,以及被深深刺穿的恐惧。

    莱彻紧紧攥着日记本,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骨瓷家终於停下了那永不满足的咀嚼,油腻的手指随意地在肮脏的衣物上擦了擦,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玩味。

    「哦?你看来是回忆起了什麽。」

    「比「回忆起来』更糟。」莱彻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你确定,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吗?」

    「除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做到这件事。」

    他认真斟酌措辞,补充道,「当然,巨神·眠主也绝对有能力做到。

    但如果真是那位大人物的手笔,藏骨堂的席位与骸骨,也必然会随之产生完美的、不容置疑的「修正』。」

    「这样吗……那我的麻烦可大了啊。」

    莱彻苦笑着,疲惫不堪地说道,「我的日记里,并没有记述这件事。」

    一直以来,莱彻的日记本,不仅仅是他过往的见证,更是维系自我存在的锚点,是人生完整性的绝对基石。

    莱彻曾近乎偏执地贯彻着一个铁律。

    无论经历何等不堪、何等禁忌、何等令人作呕的真相,都必须如实地记录在日记的纸页之上。这是莱彻赖以确认「我是我」的最终凭证。

    如果……如果连这日记都曾被篡改、被隐瞒、被刻意遗漏。

    那麽,由这些可能虚假或残缺的「记录」所构筑起来的「莱彻」的人生,这座他赖以立足的沙堡,岂非顷刻间在怀疑的浪潮中崩塌瓦解?

    他还能信任什麽?

    他还能确定哪一个瞬间的自己是真实的?

    莱彻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刺痛感,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存在。骨瓷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震撼,惊疑道。

    「你是说,你亲手抹去了自己关於这一切的记忆?」

    「如果你的推断是对的……」莱彻语气艰难道,「恐怕就是这样了。我对这件事毫无印象,日记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我把它遗忘得乾乾净净,彻彻底底。」

    骨透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餐盘被震得叮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你的意思是……」

    「没错!」

    不等他说完,莱彻抢先一步。

    「就和你想的一样。那位不朽之人,已经彻底沉沦在归寂的深渊了。

    没有人能找到他,把他拉回来,连我这个曾经亲手安乐死他的人,也做不到了。」

    莱彻低声呢喃道。

    「你无法回忆起一件你早已彻底遗忘的事……这是悖论,是死结。」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骨瓷家那枯槁的身躯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在巨大挫败感下,点燃的狂怒在压抑中沸腾。良久,他喉咙里才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

    「也就是说……你彻底没用了?」

    「看起来是这样了。」莱彻也缓缓站起身,「你的僭越计划,恐怕得从头再来了。」

    他试探着问。

    「需要我送你离开孤塔之城吗?」

    骨瓷家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只是缓缓摇头,抓起桌上那杯仅剩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

    「是啊,计划需要重制了。」他放下酒杯,「那麽……」

    骨瓷家猛地擡起头,森冷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莱彻。

    「你就留在这里吧,莱彻。

    他向前一步,枯骨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莱彻的鼻尖。

    「留在孤塔之城,别再踏足伤茧之城!」

    莱彻瞳孔骤缩,厉声咆哮。

    「混帐!」

    骨瓷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嗤笑。

    「抱歉了,在篡夺那权柄之前,我仍是他最忠诚的子嗣。」

    腐朽的衣袍无风狂舞,皮肤下透出幽暗的裂隙光芒。

    可怖的源能与纯粹的混沌威能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无声的风暴,笼罩了整个空间。

    嗡

    现实的法则在此刻扭曲,周遭的一切景象,像是被投入滚沸油锅的画布,时光如溃堤的洪水般奔涌而过。

    酒吧内,人们的皮肤爬满沟壑,乌发转瞬成雪,挺拔的身躯在眨眼间佝偻、枯萎,坚固的木质桌椅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纹急速开裂、膨胀、像被点燃的纸屑般簌簌崩塌,化为一地灰白的尘埃。到了最後,连现实本身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空间像是脆弱的琉璃般发出呻吟,密集的、闪烁着灰白与青绿幽光的裂隙凭空绽放。

    莱彻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这巨口吞咽,喷涌的幽光中,映照起骨瓷家那狰狞的剪影。「感谢你今日的耐心!」

    邪异的声音在这崩灭的奇景中响起,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残酷施舍。

    「所以,我将放过这座城邦。」

    现实的崩塌蔓延至了极限後,迅速向内收缩、坍塌,将两人的身影彻底泯灭。

    坠入灵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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