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骨瓷家吐出最後一个音节,话语消散在酒吧浑浊的空气里,莱彻的笑意与玩世不恭,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彻意识深处,记忆倒卷回溯,冲刷着每一个角落,试图回忆起骨瓷家所说的事情。
一无所获。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莱彻重复道,「我不记得自己曾为一名拒亡者,执行过安乐死仪式。」骨瓷家不做回应,但那满是质疑的目光还是带来了十足的压迫感。
莱彻辩解道,「既然我抹除了那人的存在,你又是如何觉察到这一切的呢?」
「很简单。」
骨瓷家的回应异常乾脆,没有丝毫隐瞒。
「因为墓穴的藏骨堂,少了一副骸骨,一份本不该缺失的骸骨。」
莱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骨瓷家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娓娓道来,「你了解我们永恒命途的特殊之处,藏骨堂的骸骨可以更迭,但绝对不会空缺。
老实说,我也是十几年前,才留意到了那里的异样,而在此之前,鬼知道那里究竞空缺了多久。这件事困扰了我……非常、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
於是,我反覆地推导,猜疑一系列的可能,最终,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骨瓷家举起了一根手指。
「有人动用了超越常规的力量,抹除了那名拒亡者的存在,自然,那名拒亡者的骸骨也失去了在藏骨堂中应有的席位。
不仅如此,与那名拒亡者相关的所有事物、记忆都遭到了篡改,就连我也不曾幸免。」
他的身体前倾,黑暗里的幽光打量着莱彻。
「但是,那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他几乎扭曲了所有的事实,却无法干预藏骨堂,更无法干预那崇高的存在……终墟本身。」
骨瓷家嬉笑了起来。
「破绽出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名拒亡者的存在,但因终墟的力量,他又被时刻铭记着,以至於藏骨堂的位置仅仅是空缺,却无人取代。」
骨瓷家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口吻总结道。
「想明白了这一点後,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能力、且有动机,能如此彻底地处理一名拒亡者,也只有你、入殓师·莱彻了。」莱彻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消化这一系列的巨量信息。
他突兀地笑了起来,自嘲道,「能在藏骨堂里留有席位……这哪是普通的拒亡者啊,分明是一位与你同样存在的不朽之人。」
「我竟然彻底抹除了一位不朽之人,更疯狂的是,还是他主动央求我的?」
「是啊,我不清楚真相,但我明白,」骨瓷家点头,「除了他主动恳求外,我想不到你任何战胜不朽之人的可能性。」
「他的席位排在第几?」
「我的前一位。」
莱彻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都停跳了半拍,乾涩地感叹道。
「那确实没有任何战胜的可能性了。」
忽然,骨瓷家的语气变得轻松了起来,「终墟已经疯了,但作为备受他宠爱的不朽之人,这麽多年以来,他竞然一点觉察都没有……说实话,你也挺厉害的。」
莱彻低声道,「我该自豪吗?」
「你应该笑一笑,」骨瓷家说道,「这氛围有些太严肃了,不觉得吗?」
「哈……哈哈。」
莱彻乾笑了两声,抓起一把薯条,大口咀嚼了起来。
油炸食物带来的饱腹感下,他感觉好了很多,反覆念叨着。
「不朽之人……不朽之人………」
骨瓷家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像是回忆往事般,幽幽道。
「拒亡者啊……
我们被赐予了不朽的诅咒,肉体不会真正死去,却无法逃脱时间的啃噬。
它会衰老、枯萎,并且,随着我们在永恒命途上攀爬得越高,这份衰败便来得越迅疾、越不可逆转,像一场加速奔向腐朽终点的噩梦。
更可悲的是,伤口将拒绝癒合,溃烂蔓延,直至这副躯壳彻底沦为布满狰狞裂痕、流淌着脓血的破败容器。
活性尽失,徒留痛苦紮根其中,疯狂滋长。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活着。
享受永恒生命的同时,也要与无止境的痛苦共存。」
听到此处,莱彻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真实的怜悯。
「所以你们才会永不停歇地追猎苦痛修士,试图用慈愈命途那点可怜的恩惠,去分担自身肉体的衰败。还有这些绷带,掩盖恶臭的廉价芬芳……真是徒劳的挣扎。」
骨瓷家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嗬嗬声,像是在笑,又像是痛苦的喘息。
「挣扎?或许吧。」
他继续道,「即便是这样可悲的状态,也并非最糟的终点。在某些更为极端的境遇下,拒亡者会迎来一种形式上的「死亡』。」
「也许是被彻底焚毁,也许是湮灭性的力量将每一寸血肉碾磨……
最终,这副可憎的躯壳会彻底崩溃,化作一捧随风飘散的尘埃。」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带着刺耳的锐响。
「但这绝非安息的降临!恰恰相反,这是坠入另一种更加病态、更加绝望的永恒循环的一一开端。」莱彻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墓志铭,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当拒亡者的肉体彻底化为飞灰,仅存的那点灵魂残渣,便会受到终墟那病态慈爱的感召,无可抗拒地回归他的墓穴。」
莱彻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
「可是终墟疯了。
他对子嗣的爱,早已扭曲成无法理解的疯狂占有。
终墟会用墓穴深处污浊的沙砾与泥尘,粗暴地糅合、重塑,强行将你们从死亡的虚无中拽回,塞进一具由他塑造的、新的容器里。
就此复活,回归现世。」
骨瓷家平静地认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微妙感。
「是啊,这就是他的爱。
他为我们重塑的肉体,往往是更加畸形、病态的,每一次重生,都是一次灵魂被强行嵌入扭曲肉体的酷刑,困锁其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由形态本身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
痛不欲生,却求死不能。」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些力量孱弱的拒亡者,反而是幸运的。
在经历几次、十几次这样非人的循环後,他们残存的心智便会在无尽的折磨中彻底崩溃、消散,成为无知无觉的行屍走肉……嗬,这倒成了一种解脱。」
骨瓷家深吸了一口酒水,细细品味这难得的酒精刺激与柠檬酸涩,最後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像冰冷的骨刺,狠狠扎入听者的灵魂。
「终墟为拒亡者重塑肉体需要时间,因此,每位回归墓穴的拒亡者,复活所需的时间也长短不一。有人或许下一秒便能重塑身形,有人则需等待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而且,重塑後的肉体往往面目全非,能保持基本的人形,已属万幸。」
他接着说道,「但有一批拒亡者例外一一那就是我们这些在藏骨堂拥有席位、被称为「不朽之人』的存在。」
「我们已接近永恒命途的尽头,依据力量的强弱,在藏骨堂内依次排序,享有席位。
不朽之人一旦死亡,终墟会优先为我们重塑肉体,精心雕琢,犹如对待一件艺术品。
但这也意味着,死亡对於我们而言,不过是下一次回归的开始,我们所承受的所有苦痛与折磨,都不会迎来终结,甚至连片刻的安宁都无从奢望。」
莱彻叉起一块又一块的炸鸡块,狼吞虎咽中,忽然问道。
「我记得,你曾与征巡拓者拔剑相向……你还痛吗?」
骨瓷家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语气平静,「我曾强迫一名苦痛修士为我分担痛苦,但在他与我连结的那一瞬,他的肉体就从内而外地燃烧成了灰烬。」
「哈哈……」他冷笑了两声,仔细品味体内那不绝的痛意,「那已经是远在复兴时代期间,所留下的伤痕了,历经了多少个百年,它仍在阴燃、还在灼烧。」
莱彻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向後挪了挪身子,骨瓷家不再言语,两人不知为何陷入了沉寂。
寂静持续良久,莱彻率先打破了沉默。
「一位不朽之人……」他沉声道,「放弃吧,骨瓷家。无论出於何种理由,就让这位不朽之人继续安眠下去吧。」
每一位不朽之人的威胁,都不亚於一头危域级混沌生物降临。更遑论,那位不朽之人的席位还在骨瓷家之前。
那已是接近天灾的存在。
「如果我能说服你呢?」骨瓷家开口道,目光紧锁着莱彻,「就像那位不朽之人曾说服你为他进行安乐死一样,或许我的理由也能打动你,让你愿意唤醒他。」
莱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想做什麽?」
骨瓷家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吐露出那份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我想成为那逆反的半神,我要取代终墟,我要矫正已被扭曲的永恒命途……」
他宣誓着。
「我要令所有拒亡者们都得以解脱,享受永恒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