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被窗外渗进的寒意冻醒,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喉咙干得发紧,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下床。一天。
新的又一天。
希里安用冷水扑脸,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搅动,结束了洗漱,换好了衣服,慢悠悠地来到了阳前。呼
一阵裹挟着霜粒的寒风狠狠抽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浑噩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大半。
昨夜解决掉科马克、和哈维交涉完後,希里安没怎麽在外停留,直接返回了公寓,一头栽进床铺里。说是睡觉,不如说是昏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糟透了。
「斯……该死……」
希里安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做噩梦,也没有中途惊醒,可醒来後,脑子却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一种尖锐而深沉的痛楚盘踞着,就像……
就像脑海里有什麽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隐隐作痛的缺口。
客厅里传来相似的呻吟,显然,有这种症状的人,不止希里安一个。
布鲁斯踉踉跄跄地从房间里钻了出来,整只狗像是一摊融化的蜡,倒在布艺沙发上,哼唧个没完。过了一会,埃尔顿也醒了过来,脸色苍白,眼含着一致的痛意。
「夥计们……咱们这是集体食物中毒了?」
布鲁斯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还是这破地方的空气有问题?水土不服?」
埃尔顿含糊不清道,「谁知道呢?也许……也许是我们之前的日子太颠簸,也太紧张了吧。就像绷紧的弓弦,现在安全了,一下子松懈下来,身体反而不适应了?像松开的弹簧弹过了头?」「只是这样?」
希里安靠在门框边。
头痛是真实的,但埃尔顿的解释总感觉像一层薄冰,盖不住底下暗流涌动的不安。
希里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希里安进行了一轮又一轮严肃的思考。
希里安大脑一片空白。
凑合的日子过久了,除非关乎生死的事,不然两男一狗很少会放在心上。
同理,他们对此没有过於深究,默契地选择了搁置疑问一一先填饱肚子再说。
埃尔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老旧冰箱。
为了把每一分钱用在刀刃上,在搬进这间公寓前,他们几乎把合铸号上所有还能吃的速冻口粮都搜刮来了。
拉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速冻餐盒,颜色可疑的炖菜、裹着厚厚冰晶的肉饼,还有几摞罐头。
「布鲁斯、希里安、我自己.….…」
埃尔顿一边往外拿,一边低声数着。
拿齐三人份的餐食後,他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几乎是习惯性地,把第四份也跟着抽了出来。埃尔顿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怀里摞起来的第四份餐食。
冰冷的白气从盒缝里丝丝缕缕冒出来。
奇怪……
明明只有两男加一狗,三份餐食就够了,为什麽自己会不假思索地拿了第四份?
「噢!」
一声短促的恍然打破了沉默。
埃尔顿看向沙发上,那坨哼哼唧唧的布鲁斯。
「差点忘了,你这家伙,要吃双人份的。」
在阳清醒了一下後,希里安望向清晨的孤塔之城,或者说,层级二。
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的水泥与钢铁森林。
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层层叠叠、相互挤压着,一直堆砌到那令人窒息的边界一一那不是地平线,而是隔绝荒野的外壁高墙。
向上望去,既无旭日东升的暖光,也窥探不到辽阔的荒野。
有的,只是外壁高墙那灰暗表面,以及更上方,那覆盖了整个层级二的钢铁穹顶。
「在这生活久了,难道不会感到压抑吗?」
希里安轻声感叹,望向层级二的最中央。
与记忆中,赫尔城那座臃肿的光炬灯塔不同,孤塔之城的光炬灯塔意外地精致。
它的表面并非是坚固的金属,而是镶嵌着数以万计、大小不一的六边形透镜,构成了一面覆盖整个塔身的、巨大无比的蜂巢状阵列。
正是这些精心打磨的镜片,在夜晚时,将魂髓之光进行复杂的折射与散射,传递到每一个昏暗的层级中。
当白日降临时,这庞大的蜂巢状阵列,便捕捉并漫射从穹顶尽头处降临的天光,映亮了封闭的其它层级可即便如此,漫射的天光依旧杯水车薪,无法彻底驱散层级间淤积的昏暗。
每当这时,那遮蔽天日的钢铁穹顶上,便会传来巨大铰链咬合转动的沉闷轰鸣。
一块块巨大的圆形闸门,沿着预设轨道缓缓滑移、旋转,在厚重无比的穹顶上精确地开启一个又一个规整的庞大孔洞。
唯有通过这些人工制造的「天窗」,那来自最上层的天光,才能艰难地穿透层层阻隔,断断续续、斑驳地洒落在城市街道上。
希里安收回目光,返回了室内,和布鲁斯一起窝在了沙发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脑海里的痛意渐渐退去了,就像什麽事都未发生。
布鲁斯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满足的感叹。
「唉,认识这麽久,希里安你终於作回人了。」
希里安正拆开一份压缩饼乾,打算垫一下肚子。
他疑惑道,「我又怎麽了?」
布鲁斯瞄了一眼它自己的房间,又舒服地蹭了蹭沙发靠背。
「破天荒啊!你居然舍得租了个正经八百的三人间!」它用力拍了拍扶手,「我还以为我又要睡沙发了‖」
「哈?」
希里安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被布鲁斯这麽一说,他才猛地意识到。
对啊!
眼下经费所剩无几,租房子向来是能挤就挤,能省则省。
这次怎麽就鬼使神差,租了个带三间卧室的公寓,让布鲁斯这家伙也享受了单间待遇?
希里安刚想说些冒昧的话,但想到布鲁斯那保养极佳的牙口,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大不了等房租到期了,换个更经济实惠的。
希里安闭上双眼,仔细感受起体内魂髓浓度的变化。
好消息,魂髓浓度有一定程度的上涨,坏消息,科马克与瘟腐骑士未能完全取悦衔尾蛇之印,上涨的幅度很是细微。
对此,希里安并不感到焦虑,在被孢囊圣所围困的孤塔之城中,最不缺的就是与混沌的血战。更何况,按照自己的估算,只需要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就足以迈向阶位三。
然後,就该烦恼关於超凡素材的事了。
「嗯?」
想到这,希里安隐隐约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自己应该只缺静滞之尘这麽一份超凡素材,但当他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背包後,这才发现,晋升所需的超凡素材一件都没有。
那麽自己为何会产生一种,只缺少静滞之尘的错觉呢?
希里安没有对此困恼太久。
他掏了掏口袋,取出了哈维留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今天会面的地点。
层级四、云坞。
按照越上层越繁华、也越重要的规律,希里安有些好奇,层级四究竟会是一副什麽景象。
「好了,各位,该吃饭了!」
这时,埃尔顿端来一盘盘准备好的餐食,样式都是他们在荒野上常吃的煎肉饼、土豆泥之类的。也许是身处的环境不同,明明吃的东西都一样,此刻尝起来,却觉得意外地鲜美。
安逸的日子,真好啊……
忽然,希里安开口道,「说来,我总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什麽至关重要的事。你们觉得呢?」埃尔顿点了点头,犹犹豫豫道。
「其实,我也有点这种感觉,但又说不清楚……」
「嗨呀,别想这些了!」
布鲁斯打断了两人的猜疑,乾脆利落道。
「如果是重要的事,迟早会重新想起来,如果不重要的话,忘记就忘记喽。」
说完,它狼吞虎咽了又一盘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