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贡院前以冯敬之为首的士子罢考的时候，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衙门内，王明远正在埋头处理桌上积压的公文。
他此次前往西北，前前后后离京三个多月。其间又赶上年关，衙门里虽然有几名主事维持，可许多事情仍旧只能等他回来亲自处置。
尤其是军工一事，火炮的尺寸、炮管所用铁料、火药配比、引信长短、每次试射的距离和结果，这些看似只是一串串数字，可一旦落到有心人手里，便可能被人拼凑出新式火器的大致做法。
所以王明远早就在军工河道巡察总局刚刚设立时，便定下了严格的文书保密规矩。
普通采买、工匠名册、粮饷支出，可以由各司自行处理，涉及实验数据和核心工艺的文书，则要分级封存，不同品级的官员，只能查看自己职责以内的部分。
哪怕同一门火炮，负责炮管的人不知道火药配比，负责火药的人也不知道炮架和准星的具体尺寸。
至于真正关键的总册，必须由两名以上官员同时开库查阅，阅后还要登记时辰和缘由。
正因为如此，王明远在西北的这几个月，京城这边积压的机密公文属实不少，毕竟西北路途漫长，来往信件要经过驿站、州府和军镇。哪怕一路都有专人护送，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所以这几日自打回到衙门后，王明远几乎是忙的脚不沾地。每日天还没亮便到衙门，直到天黑才回清宴巷。有时连午饭都是石柱送来后，放在桌边凉透了，他才想起来吃上两口。
而就在王明远刚拿起一份火器局关于此次西北火炮实验数据改进方略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总局衙门的书吏快步走进来。
“大人，贡院那边出事了！”
书吏快速交代清楚了贡院那边的情况，听罢，王明远立即起身。
这几日，他虽然一直忙着处理总局公务，却也始终让人留意周老太傅的身体。老太傅年纪大了，前几日才刚曾大病过一场，此次为了科举改制，又接连熬了许多日。
甚至眼看春闱将近，他干脆住进了贡院附近的衙署，整日与礼部、国子监和各位考官商议章程。
王明远几次前去探望，都发现老太傅脸色不好。如今数百举子堵在贡院外面，若事情闹大，老太傅哪里还能真正坐得住？
“石柱！备车！”
王明远朝门外喊了一声，连忙将桌上的机密公文重新锁进木匣，交给两名书吏共同送回内库，随后披上外袍，快步出了衙门。
衙门外，石柱早已备好车，而就王明远正要踏上车辕，却见街口迎面跑来一人，正是周府的管家周福。
周福气喘吁吁地跑到车前，躬身行了一礼：“王大人！且慢！”
王明远眉头一皱：“周管家？你怎么来了？”
周福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低声音道：“王大人，老爷料到您听到消息后会赶过去，特意吩咐小人来拦住您。”
“老爷说，此事他自有处置，您莫要去掺和。您如今的身份敏感，若是出现在贡院门口，不论您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那些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而且，老爷早都已经安排了国子监和几家书院的宿儒赶了过去，他们在士林中有声望，也都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由他们出面，比朝廷派官差驱赶有用得多。”
王明远沉默了片刻，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老师的身子……可还好？”
王明远主要还是担心老师因为此事病情加重，周福脸上露出一丝王明远尚未察觉的忧色，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开口道：
“老爷精神尚可，只是……只是近日咳得比从前勤了些。今日一早大夫来看过，说……一切都好。”
王明远虽然心里依旧有些放心不下，却也只能回到衙署继续等着消息。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有人匆匆来报，国子监祭酒刘允清带着几家书院的宿儒亲自出面，又当众拿出了礼部的阅卷章程，以数十年清名替今科公平作保。
聚集的士子已经陆续散去，带头的冯敬之也离开了贡院。
听到这里，王明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周老太傅的病情怕是又重了几分。
……
转眼便到了春闱前两日，王明远除了担心周老太傅，还有一件事情放在心上，那便是去看望即将参加春闱的师兄崔琰。
说起来，王明远距离自己参加春闱，也不过过去了短短三年，可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他先是去了北直隶核查滹沱河新法治水，随后又远赴台岛，接着赶往江南平乱，最后又去了西北镇远关。大雍东南西北，他几乎都走了一遍。
如今再回头看三年前参加春闱的自己，王明远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时的他进京借住在崔府，每日最大的事情便是温书、调整身体、准备进贡院。而狗娃更是整日围着他转，吃什么、穿什么、何时睡觉，全都要管。
说曹操，曹操到，王明远刚下车，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张望。
正是狗娃。
和三年前会试时相比，狗娃壮实了不少，脸上也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热忱劲儿，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几日前，准确来说自从进入春闱最后五日，狗娃便直接住进了崔府。
好再来铺子不去了，新开的火锅店也不管了，每日所有心思全都放在了这个即将下场的崔琰崔小叔身上。
崔府自然不缺下人，也早就请了熟悉科场饮食的厨子，甚至崔夫人也会看顾好，但用狗娃的话来说，上次三叔参加春闱时，他便有经验。如今崔小叔下场，自然也该由他照料。
更何况，这三年来王明远时常在外奔波，狗娃留在京城经营铺子，崔琰没少帮忙。
遇上衙门里不好办的手续，或是有人仗着身份故意刁难，许多时候都是崔琰出面替他周旋。
狗娃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如今他只是换个法子，将这些恩情一点点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