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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才刚刚开始

    冯敬之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旁边一名老儒站了出来,正是嵩阳书院的李山长。

    “冯敬之,老夫记得你。二十年前你来嵩阳书院听过课,那时候你还年轻,文章写得不错,老夫还夸过你有前途。”

    冯敬之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山长继续说道:“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带着一群人在贡院门口闹事,你想过后果吗?就算朝廷这次让步了,你以为你就能考上吗?”

    冯敬之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这老头怎么直直往他痛处戳!

    “李山长,学生不是为自己!学生是为天下寒门……”

    “天下寒门?”李山长打断了他,“你代表得了天下寒门吗?”

    冯敬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又一名老儒站了出来,是白鹿洞书院的陈夫子。

    “冯敬之,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朝廷改制不公,那老夫问你,朝廷有没有说今科不计名次?”

    “说了……”

    “那朝廷有没有说以后一定会计分?”

    “这……”

    “既然都没有,你凭什么断定朝廷一定会失信于天下士子?”

    冯敬之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些大儒说的都有道理,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现在退缩,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刘允清。

    “刘祭酒,学生斗胆问一句。”

    “您说朝廷不会失信,可您能保证吗?您能保证,这张试问卷永远不会计入正榜吗?”

    “朝廷嘴上说不计名次,可人心如何计量?若两人正卷相当,一人试问卷答得极好,一人答得极差,主考官当真能做到毫无分别?”

    “刘祭酒敢替天下阅卷官担保吗?”

    那名出身白鹿洞书院的老儒向前一步。

    “人心确实难以计量。可正因为如此,礼部早已定下规矩。”

    “所有阅卷官必须先阅正卷,定下初等,签押封存以后,才能查看试问卷。”

    “正卷初等一经封存,不得因试问卷更改。试问卷另册评语,只为朝廷了解天下举子实务根基,不与今科黜落相关。”

    冯敬之立即问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人私下改动,又当如何?”

    另一名曾任国子监司业的老者冷声道:“贡院阅卷,不是一人说了算。”

    “同考官阅卷,房官复核,主考官定等,另有礼部和都察院官员巡查。正卷每一次改等,都要写明缘由,数人签押。”

    “你以为春闱取士,是街边小铺记账,可以任人随意涂改?”

    冯敬之脸色微沉,却仍不肯退。

    “纵然今年规矩严密,明年呢?朝廷今日只是试探,来日难道不会正式计分?”

    “我等今日不争,日后再争便晚了!”

    刘祭酒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依你之意,朝廷以后永远不能改科举?”

    “天下在变,政务在变。水患、边事、粮政、赋税,哪一件只靠背诵经义便能解决?”

    “若朝廷发现现行取士有所不足,连先出一张不计名次的试问卷、看看天下举子所学深浅都不行,那科举究竟是为朝廷取才,还是为了让你们守着自己最熟悉的几本书,永远不必再学新东西?”

    冯敬之高声道:“科举以经义取士,乃祖宗百年成法!”

    “祖宗设科举,是为了取能治国安民之人,不是为了取只会背诵祖宗成法之人。”刘祭酒毫不退让。

    “况且今日试问卷所考的农桑、河工、算学,哪一项不是治国所需?”

    “农桑关系百姓吃饭,河工关系千万人生死,算学关系国库钱粮。你可以说朝廷教得不够,可以说寒门缺少书册和先生,可以要求朝廷补足这些缺处。”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没学过,便说这些东西不该考。更不能把不愿学、不敢学,说成替寒门守路!”

    这句话落下,人群彻底安静了。

    吴守拙站在远处,心头狠狠一震。

    刘祭酒说的,正是他这两日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害怕试问卷,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没有用。恰恰相反,他很清楚这些东西有用。

    农民一年种多少粮,河堤为何会决口,官仓里的粮食如何计算损耗,这些事情与百姓的日子息息相关。

    他真正不满的,是自己没有地方学。

    可没有地方学,应该争的是让朝廷给寒门书、给寒门先生、给天下学子准备的时间,而不是要求朝廷永远不许考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刘祭酒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礼部印信的文书。

    “老夫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只靠一张嘴与你们争。”

    “这是礼部关于今科试问卷的阅卷章程。老夫与身后诸位,可以以数十年清名作保。”

    “今科试问卷绝不计入名次,正卷定等以后方可拆阅试问卷,任何人不得以试问卷为由更改正卷等第。”

    “若有人违反,老夫第一个上书弹劾。”

    他身后的几名老儒也同时点头。

    “老夫愿一同作保。”

    “若今科有人因试问卷被黜,老夫亲自替他查卷。”

    “我等虽不能代表各大书院,却能以自己的名声担保,今科绝不会坏了科举公平。”

    几位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老人同时开口,分量自然不同。

    许多原本心中不安的士子,脸上的紧张逐渐散去,有人把请-愿书重新塞回袖中,还有人悄悄退出人群,像是生怕被旁人记住自己方才喊过什么。

    冯敬之身后的十几人脸色都变了,他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周围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礼部侍郎此刻也匆匆赶到,众人见状连忙行礼,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色说道:

    “改制之事,朝廷也已经说了,今科之后才会公布草案,还会继续商议,听取众举子的建议,不会一意孤行。

    你们与其在这里闹事,不如好好准备春闱。若是连正卷都考不好,就算没有试问卷,你们又能考中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却也是事实,许多士子低下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冯敬之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周围不断散去的人,脸色一片灰败。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最终,他只能颓然地垂下手臂,转身,踉跄着离开了贡院门口。

    而吴守拙站在茶棚下,看着眼前这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地加入罢考的行列,他也庆幸,朝廷里还有刘大人等人这样敢于用名声担保的正直之人。

    他转身,朝着自己住的小客栈走去。

    接下来的五天,他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备考上,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要堂堂正正地考一场。

    ……

    人群散去的消息传到衙署时,周老太傅正靠坐在软榻上短暂休息。

    听完书吏的禀报,他轻轻笑了笑。

    “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堵不如疏。只靠压下今日这一场,后面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

    “只有让天下举子知道,这次改制不是要夺他们的路,而是要给真正愿意学、愿意做事的人多开一条路,他们才不会一直被人牵着走。”

    站在一旁的几名官员纷纷点头。

    周老太傅看向窗外。

    “贡院门前的人散了,接下来,也该让礼部和国子监真正动一动了。”

    “试问卷只是第一步。”

    “若各地府学不教,书院没有书,寒门请不起先生,那这场改制最终仍会变成富贵人家的便利。传话下去,让他们把我准备好的东西尽快整理出来。”

    可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身,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旁边的人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替他顺气。

    “老太傅!”

    “快去请大夫!”

    周老太傅抬手制止。

    “不要声张。”

    他用帕子捂住嘴,咳了许久才慢慢停下。

    趁着旁人转身倒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帕子,雪白的帕面上,已经多了一抹刺眼的嫣红。

    周老太傅的目光停了一瞬。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折起,将那抹血迹藏在最里面,重新塞回袖中。

    待那人递过水来,老太傅温声道:

    “老毛病罢了,春闱就在眼前,别因为这点小事乱了安排。”

    周围几人虽然担忧,却也不敢违逆。

    ……

    与此同时,端王府。

    几十口装满衣物、书册和器物的大箱子已经封好,只等开春以后运往封地。

    端王萧昭衍坐在书房里,听完贡院门前发生的一切,脸上并没有多少失望。

    前来禀报的中年人低声道:“主子,刘祭酒带人出面,又拿出了礼部的阅卷章程。那些士子已经散了。”

    “冯敬之也被人盯上,接下来怕是不能再用了。”

    萧昭衍笑了笑。

    “有意思,看来果然早有准备。”

    “不过……此事哪有那么简单。”

    中年人心头一动。

    “主子的意思是……”

    萧昭衍端起茶杯,慢慢吹去浮沫。

    “本王说过,要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这份礼,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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