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刚赶来的牛大壮目眦欲裂!
他原本奉命留守后方,但听到前方谷中杀声震天、看到红色响箭升起,便知不妙。
立刻带着留守的两百人拼死赶来接应,刚好看到王二牛落-马中箭这一幕。
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马冲来,手中长枪舞动,扫开两名扑向王二牛的鞑靼骑兵,然后猛地从马上扑下,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死死挡在了王二牛身前!
“嗖嗖嗖——”
下一瞬,至少十几支箭矢,集中射向了这个方向!大部分被牛大壮用身体和匆忙举起的皮盾挡住。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牛大壮浑身剧震,后背瞬间被射成了刺猬,鲜血从数处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大壮!”王二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瞬间被射成血人的兄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
牛大壮口中溢出鲜血,却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染血的长枪塞到王二牛手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却坚定无比的声音:
“将……将军……上我的马……走!”
说完,他圆瞪的双眼失去了神采,壮硕的身躯缓缓向前扑倒,至死,都保持着护在王二牛身前的姿势。
“啊——!”王二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落。
但他知道,牛大壮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他猛地抓住牛大壮战马的缰绳,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走!”
剩下的亲兵和部分冲杀过来的士卒,大约还有五十余人。
此刻也浑身浴血,眼见主将上马,立刻自发地汇聚过来,用血肉之躯组成一道移动的壁垒,护着王二牛,朝着侧翼一处乱石嶙峋、地势稍高的石崖方向,且战且退。
他们是亲兵,是将军从尸山海里带出来的兄弟。
今日,就算死绝了,也得把将军送出去!
战斗变得更加惨烈。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雪地被鲜血浸透,又被踩踏成暗红色的冰泥。
但敌人显然不想让他逃走,甚至说是早有埋伏,合围的圈子越收越紧,甚至回去的路都已经被鞑-子骑兵死死堵死围住,几次尝试向谷口方向突围都被密集的箭雨和长枪阵逼回。
他们只能不断调整方向,朝着石崖且战且退,试图依托地形固守待援,尽管他们都知道,他们兴许已经等不到援军了。
当王二牛在仅存的七八名亲兵拼死护卫下,退到一处断崖边时,他身边,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
人人带伤,血染征袍,喘息如牛。
战马也只剩下了可怜的三匹,其中一匹还瘸了腿。
追兵的火把亮起,将这片小小的绝地照得通明。
一名穿着百夫长服饰、会说些蹩脚汉话的鞑靼军官,在几十步外勒住马,看着绝境中依旧持刀挺立、如同受伤猛虎般的王二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王将军!降了吧!念你是条好汉子,打仗厉害,我们大汗说了,投降,保你不死!还能给你荣华富贵!”
回答他的,是王二牛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啐在雪地上。
“呸!狗鞑-子!想让你王爷爷投降?做梦!
老子生是大雍的人,死是大雍的鬼!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还来边关杀你们这群狼崽子!”
他环视身边仅存的几名兄弟,看着他们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绝,放声大笑,笑声在石崖间回荡,悲怆而豪迈:
“兄弟们!怕不怕死?!”
“不怕!”
“跟将军一起,杀鞑-子!值了!”
几名亲兵嘶声应和,尽管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王二牛重重一点头,猛地举起腰刀,指向崖外密密麻麻的敌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
“那就让这群狗-娘-养的看看,咱大雍边军,有没有孬种!儿郎们,随我——”
他没有喊出“冲”,而是猛地转身,面对身后那深不见底、被风雪笼罩的悬崖。
“跳!”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纵身,跃入了漆黑冰冷的悬崖风雪之中!
“跳!”
“跳!”
其余几名亲兵,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山的猛虎,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跃下悬崖!
王二牛知道,他无论是死是俘都将对边军带来巨大的影响,只有……生死不明,那便还有一线希望。
崖壁上,只留下他们决绝的背影,和回荡在风雪中的、最后的怒吼。
那名喊话的鞑靼百夫长愣住了,脸上的戏谑凝固,慢慢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惊,甚至……一丝惧意。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悍勇的敌人,也见过投降的软骨头。
但像这样,身陷绝境,宁肯跳崖也绝不投降的……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时,后方阵型分开,一名身材格外高大魁梧、脸上戴着狼头面具的年轻将领,在一众精锐白狼卫的簇拥下,缓缓策马来到崖边。
他低头,看着下方深不见底、只有风雪呼啸的黑暗,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搜。”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腔调,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悬崖虽深,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他……必须死。”
“是!”周围的将领纷纷躬身。
年轻的将领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风雪,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榆树沟,是镇远关,是整个大雍西北防线的腹地。
他低声自语,用的是纯熟的鞑靼语,只有身边最近的几名心腹能听清:
“看来……那汉人传来的消息,确实可靠。”
“传令各部,按计划,向预定地点集结。总攻,就要开始了。”
“是!”
……
钱彩凤所在的李家庄堡。
一夜无事。
墙头的篝火按时点燃又熄灭,人影按时晃动,堡外偶有铃声隐约传来,但预想中的进攻始终没有发生。
鞑靼游骑只是在黎明前最后窥探了一次,便悄然退去。
钱彩凤站在墙头,望着泛白的天际,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不对。
太安静了。
敌人若真是疑惧,也该多次试探,或绕道别处。
这般干脆退走,不似草原狼的作风,倒像……达成了某种目的?
她心头那缕不安越来越浓,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缠绕住心脏。
“有马!单人独骑!”瞭望哨突然厉声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