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仅仅一骑,浑身浴血,战马口吐白沫,几乎是撞到了堡门下。
马背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左臂无力地耷拉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全是血污和冻疮。
“开……开门……急报……王将军……”骑士看到墙头人影,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微弱嘶哑。
堡门迅速打开一道缝隙,两名老兵冲出去,将那几乎从马背上滑落的传令兵架了进来。
钱彩凤已从墙头快速冲到近前,有眼色的老兵立刻递上水囊。
传令兵贪婪地灌了几口冷水,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出的却都是血沫。
“别急,慢慢说!王将军怎么了?在哪里?”钱彩凤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
但若细听,能分辨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藏不住的颤抖。
传令兵抬起头,借着火把的光,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穿着皮袄、面容清俊却带着凛冽杀气的钱彩凤。
“您……您是钱……”
“我是。说!”钱彩凤打断他,目光如炬。
传令兵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强撑着道:
“黑山口……疑兵计被识破……王将军中伏!敌军不下五千,早有埋伏!
我们……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兄弟拼死冲出……将军……将军最后被逼至悬崖……跳……跳下去了……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钱彩凤心口。
她眼前黑了一瞬,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跳崖……生死不明……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也让她的思维在剧痛中变得异常清晰冰冷。
“遇伏时间?具体地点?敌军何人统帅?装备如何?可有明显特征?你们如何突围?沿途可遇其他敌军?”
她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分明,不容置疑。
传令兵被她这冷静到极致的态度感染,也强打精神,努力回忆,一一回答。
听到“敌军配合默契,不像小部落联军,倒像精锐”等细节时,钱彩凤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锐利。
定然是有内鬼,而且地位不低。
能清楚知道疑兵之计的细节,能大致判断二牛的用兵习惯和可能推进路线,甚至能在包围圈上“网开一面”,让个别传令兵“侥幸”突围回来报信……
这是生怕她不知道二牛出事了,要乱她的心,更要坐实二牛的死讯,打击全军士气!
好算计!好狠毒!
但此刻,愤怒无用,悲伤更无用。
她迅速理清思路。二牛生死未卜,但凶多吉少。
当务之急,不是立刻倾巢而出去寻找,那正中敌人下怀,而是必须立刻稳住大局!
敌人设计除掉二牛,绝非只为杀一个将领。
这是总攻的前奏!
是要打掉边军最锋利的一把刀,最亮的一面旗,彻底瓦解军心士气,为他们后续的大规模进攻铺平道路!
内鬼必须揪出,但此刻大军即将压境,清洗内鬼若动作过大,极易引发内乱,未战先溃。
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接过二牛留下的担子,镇住场面,理清防务,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王屯长!”她转身,对刚刚同样面带悲愤的王屯长下令。
“在!”
“李家庄防务,现由你全权负责!一切按原计划,虚张声势,不得有丝毫懈怠!若鞑-子来攻,依险固守,能拖多久是多久!”
“是!”
“韩队正!”
“在!”
“你即刻快马加鞭,带我手令,赶回镇远关中军大营!面见刘副将,呈报军情:
王将军黑山口中伏,生死未卜。敌酋疑似鞑靼精锐,我军疑有内奸泄密。
命刘副将即刻起,全权代理镇远关防务,按预案布防,没有王将军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关城!
同时,暗中排查近日所有接触过黑山口、榆树沟军情之人,尤其是能接触到王将军用兵决策的军官、文书、传令兵!动作务必隐蔽,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引发营啸!”
“是!”韩队正轰然应诺,接过钱彩凤匆匆写就、盖了王二牛平日留给她的私印的手令,快马离去。
韩队正走后,钱彩凤看向那名传令兵,语气稍缓,“还能撑住吗?”
传令兵挣扎着站直身体,嘶声道:“能!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你随我们一同回去好好治伤。将军是生是死,尚未定论。
但只要边关还有一个能喘气的,镇远关的旗,就不能倒!
我在此与诸君共守国门!望诸君,各安其位,严守防区,静待军令!”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排完这些,又将周围几个屯所的防务确认了一番,越是着急越不能乱。
一切完毕,钱彩凤不再停留,点齐自己带来的兵马:“上马!随我回镇远关!”
那里现在群龙无首,刘副将资历够,但威望不足以震慑全军,更不足以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
内鬼、大军压境、主帅失踪……任何一点处理不好,就是全线崩溃。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黑山口方向。
寒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亮此刻却布满血丝、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我钱彩凤在此立誓:内奸,我必揪出,千刀万剐!犯边之敌,我必拒之,血债血偿!
这大雍西北的门户,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鞑-子践踏分毫!
“驾!”
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镇远关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