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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瑞雪兆丰年

    ……

    接下来的日子,在常笑盈变着花样的汤水滋养和“强制休息”的监督下,常善德虽然依旧大部分时间泡在西山试验场,但心态却慢慢从那种焦灼的、急于求成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不再一味追求“尽快成功”,而是沉下心来,带着手下的工匠和几个精于算学的年轻官员,将前几次失败的所有数据重新摊开,一点一点地回溯、比对、验算。

    炉温不够?不仅仅是鼓风问题,可能是焦炭的纯度还不够,也可能是耐火砖的材质在极高温度下发生了微妙变化。

    铁水杂质多?除了石灰石配比,投料的时机、矿石的粒度,甚至鼓入的风在炉内的走向,都可能影响……

    一次失败了,记录下所有异常现象和数据,开会让大家一起分析,各抒己见,哪怕是最荒诞的想法也记下来。

    然后调整一个变量,再试。

    又一次失败了,没关系,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他也会安慰有些气馁的工匠:“不要紧!又排除了一种错误可能!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步!王大人说了,这就是‘试错’!失败是成功的娘!”

    再一次失败,他也会给参与的官员打气:“咱们又离成功近了一步。想想看,若是此法能成,咱们炼出的钢,能让咱们大雍的火炮打得更远更准,让边关将士的刀甲更坚利,这是多大的功德?”

    慢慢地,试验场的气氛也变了。从最初的压抑和紧张,变得沉稳而专注。

    每一次开炉,都像是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每一次失败后的分析会,都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和思维的碰撞。

    常善德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翰林院钻故纸堆的状态,只是眼前不再是故纸,而是熊熊的炉火、黝黑的矿石、呛人的烟气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

    时间在忙碌、失败、调整、再尝试中悄然流逝。

    秋去冬来,西山脚下的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这天下午,又是一炉铁水即将出炉的关键时刻。

    所有参与此次试验的工匠、官员都屏息凝神,围在出铁口附近。

    常善德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额角渗出汗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流出的、炽热耀眼的橙红色铁流。

    铁水注入特制的模具,冷却,敲碎表面的渣壳,取出里面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铁块。

    负责检测的老工匠颤抖着手,拿起特制的锤子和锉刀,开始进行初步的检验。

    敲击的声音,锉磨的手感,断口的色泽和纹理……

    老工匠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常善德,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常大人!成了!这次……这次真的成了!您听听这声!看看这茬口!

    韧性,硬度,都比咱们之前用的熟铁强上一大截!

    虽然还达不到最上等精钢的程度,但、但这路子对了!绝对对了啊!”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彼此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肩膀,许多人眼眶都湿了。

    这几个月的煎熬,无数次的失败,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常善德一个箭步冲过去,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又拿起锤子轻轻敲击,侧耳倾听。那声音,那质地,那断口……

    他捧着那块铁,手微微发抖。

    心头沉甸甸压了数月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为一股滚烫的洪流,直冲眼眶。

    他没有愧对明远兄的信任和支持!没有愧对陛下擢升的恩典和那沉甸甸的期许!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泪意和仰天长啸的冲动,转身,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对众人道:

    “好!好!诸位辛苦了!但此刻还不到庆功的时候!

    立刻,按照此次记录的所有参数,焦炭配比、鼓风量、投料顺序时间、炉温控制。原样不动,再开一炉!”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斩钉截铁:

    “我们要验证,此成功是否为偶然!必须能稳定产出,形成确定的规程,我才能拿着它,去禀报王大人,去呈报陛下!”

    “是!常大人!”众人轰然应诺,疲惫一扫而空,干劲瞬间满溢。

    成功近在眼前,谁不想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握在手中?

    常善德将那块意义非凡的铁块小心翼翼用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儿,大步走出闷热嘈杂的工棚。

    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迫不及待想立刻回城,去找明远兄,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明远兄听到,一定会很高兴,很激动吧?或许又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善德兄,我就知道你能行”……

    不过,还是得再实验几炉,保证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鼻尖忽然感受到一点微凉的湿润。

    常善德下意识抬头。

    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然飘下了细碎的、洁白的东西,一片,两片,越来越多,渐渐成絮。

    下雪了。

    常善德怔怔地看着,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入冬许久了。

    这段时日全身心投入,竟连季节变换都忽略了。

    他抱紧了怀中的铁块,那坚硬的触感透过布包传来,无比真实。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融化。

    “瑞雪兆丰年啊……”他喃喃道,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

    是啊,会是个好年呢。

    对于大雍,对于陛下,对于明远兄,对于他们这些在寒冬中终于窥见一丝希望的人而言。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京郊官道,风雪渐密。

    一支风尘仆仆、显得有些疲惫的车队,正缓缓碾过已经开始积雪的道路,朝着巍峨的京城城门驶来。

    车队中间一辆青篷马车里,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轻轻掀开了车窗厚重的棉布帘子。

    冰凉的寒风卷着雪花立刻扑了进来,老人却恍若未觉,只是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远处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犹如巨兽蛰伏般的城墙轮廓,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而干涩:

    “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车厢里,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

    “看这雪势,怕是要下一夜。看这样子,明年应该会是个好年景吧。”

    马车辘辘,碾过积雪,在苍茫的天地间,留下一行深深的辙印,朝着京城缓缓行去。

    PS:猜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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