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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深夜。
内城城西,常府。
这是一座陛下御赐的,规整的两进宅院。
比起王明远那座清晏巷的宅子,小了不少,地段也稍偏,但对于曾经的翰林院穷修撰、如今的工部火器局主事常善德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宅子了。
青砖灰瓦,庭院干净。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后院是家眷起居之所。虽然摆设简单,但处处透着新主人的爱惜和整洁。
此刻,书房里还亮着灯。
常善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写满数据和草图的纸张,还有一份墨迹未干、被他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高炉第四次改进及试验方案”。
他面色凝重,嘴唇紧抿,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在灯下更显凹陷,眼白里布满红血丝,那是长时间熬夜和焦灼思考留下的痕迹。
若说“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下属的三个部门,哪个部门的负责人眼下压力最大,无疑就是他——火器局主事常善德。
都水清吏司的水力联动工坊已经成功了一座,第二座正在建,模式成熟,推进顺利。
物料清吏司的水泥新法也已见成效,产量和质量双双提升。
只有他负责的火器局,具体说是“高炉炼钢”这个被王明远和陛下都寄予厚望的核心项目,接连三次试验,三次失败。
烧了海量的好焦炭、好矿石,耗费了无数工匠的心血,可出来的钢材不是杂质多、易脆裂,就是根本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王明远经常宽慰他:“常兄切勿急躁。科研实验便是如此,九十九次的失败,或许只为那一次成功。
怕的不是失败,是从失败中找不到缘由。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你放手去做,莫要有后顾之忧。”
道理他都懂。
可看着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大部分拨给总局的经费,确实优先倾斜到了他这边。
再对比其他两司已然可见的成果,常善德心里就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
他怕愧对明远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那些银子,是明远兄想办法筹来的,每一两都该用在刀刃上。自己这边迟迟不见成效,岂不是辜负?
他更怕愧对陛下的期许。
陛下将他提拔为正五品的火器局主事,专司研发,还赏赐了这座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于内城的宅子。
他至今记得,那日带着妻子和女儿笑盈,第一次踏进这座宅院时的心情。
妻子摸着光洁的墙壁和窗棂,欢喜得直掉眼泪。
女儿在宽敞的院子里兴奋的跑来跑去,说“爹,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宅子了!”
那一刻,他鼻子发酸,心里涨得满满的。
这座宅子,是他寒窗苦读、为官多年,一直奋斗和努力的目标之一。靠他那点微薄俸禄,怕是攒一辈子也买不起。
他当时只想,宅子有了,官也升了,日后……笑盈那丫头,或许也能许个更好、更体面的人家了。
而这一切,是陛下奖励他江南之功,更是对他未来期许的体现。
他唯有拼命,唯有尽快做出成绩,才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才能对得起明远兄的鼎力相助,才能让妻女一直过着这样安稳、有奔头的日子。
“必须尽快……必须找到问题所在……”
常善德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审视那份记录了最新一次失败所有细节和数据的手稿。
焦炭配比、鼓风强度、投料时机、炉温……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笃笃笃”轻柔的敲门声。
常善德压下心头的躁意,从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抬起头,正想说“不必送宵夜”。
却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女儿常笑盈端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汤盅,还冒着丝丝热气。
面前的女儿,身量已开始抽条,这两年来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懂事和沉稳,但看向父亲时,眼神里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爹爹,”常笑盈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轻柔。
“这汤是我……我跟心恒哥新学的方子,用的是乌鸡,加了黄芪、当归、红枣,文火炖了两个时辰。
心恒哥说,这样最补气血,安神养心。您趁热喝一点,也……也该歇息了。总是这般熬夜,身子怎么受得了。”
常善德看着女儿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听着她话语里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涌入一股温热的暖流。
同时,一股更深的愧疚和苦涩掠过心底。
自己这是……又魔怔了。
从回京升官、接手这摊子事以来,自己一头扎进西山试验场和这堆数据里,回到家也多半在书房苦熬,好像又许久没有好好看看女儿,陪她说说话了。
女儿何时学会了炖汤?是跟狗娃那小子学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看着女儿眼中清晰的期待和担忧,常善德到嘴边的、习惯性的“放那儿吧,爹看完这点就休息”咽了回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
“诶,好,爹喝。辛苦盈儿了。”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喝着。
汤水温热,顺着食道下去,似乎连日的焦灼都熨帖了些。
“盈儿懂事了,会照顾爹爹了。爹……很开心。
放心,爹会注意身子的,爹还要……看着咱们盈儿风风光光出嫁呢。”
常笑盈听着父亲的话,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走到父亲身侧,看着灯下父亲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刺眼白发,低声道:
“爹,您不用……不用那么逼自己。女儿如今也大了,能自己挣银子了。
心恒哥新开的那个火锅铺子,也有女儿的二成干股,这个月盘账,女儿也能分到不少红利呢。
以后女儿也能挣钱孝敬爹娘,给爹买最好的湖笔徽墨,给娘买最时新的绸缎头面。
爹,您莫要再这般苦熬了……”
常善德听着女儿絮絮叨叨,嘴里翻来覆去提了好几次“心恒哥”,他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女儿。
少女说起“心恒哥”和铺子时,眼睛是亮的,脸颊是红的,那股子开心和满足,掩都掩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念头转了几转,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都没说。
罢了,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了。
而且……她每日去王家铺子帮忙,回来后精神头总是很好,叽叽喳喳说着铺子里的趣事,学了什么新点心,显然是真的开心。
王心恒那孩子,他这两年也是看着长大的。虽然刚认识时也觉得他毛躁,坐不住,不是读书的料。
可这孩子心性赤诚,人也踏实肯干,尤其有一手令人惊叹的厨艺天赋。
如今个子蹿得高高大大,在王家的扶持下,把几个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吃食一道上俨然已小有名气。
女儿跟他在一起,似乎总是笑着的。
甚至听妻子私下说,自己在江南那段生死不知的日子里,是心恒那孩子,隔三差五就来家里,送米送面,送自己做的新奇吃食,宽慰妻子,逗笑盈开心,陪着她们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
常善德心里的那点些许迟疑,也慢慢消散了。
“罢了,只要女儿开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默默想着,将剩下的汤喝完,身上暖洋洋的,困意也涌了上来。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眼下,先把这高炉拿下!”
他放下汤盅,在女儿监督的眼神中,笑着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好了,爹这就去歇着。盈儿也早点睡。”
“嗯!爹爹!”常笑盈见父亲终于肯休息了,心满意足地端起空托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转身往厨房走时,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再去铺子里,让狗娃哥想想,还有什么汤方子适合给爹爹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