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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比抄家体面

    琳琅阁开业的盛况,还有那套独特的招待方式,以及那令人眼花缭乱又心痒难耐的“配货”法子,很快就成了京城勋贵富商圈子里最新鲜、也最讳莫如深的话题。

    去过的,出来时多半红光满面,手里捏着琳琅牌或订货单子,对铺子里的细节却语焉不详,只一个劲儿夸东西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难得,催促相熟的人“赶紧去,晚了怕是订不上了”。

    没去过的,被勾得心痒,四处打听,得来的消息却零零碎碎。

    只知道进门要先“取号”,看中的紧俏货不能直接买,得上二楼“雅间”谈,谈的时候还得“搭配”着买些别的,存了银子还能升级“牌子”……

    听起来弯弯绕绕,麻烦得很。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琳琅阁与众不同,里头的东西金贵。

    况且,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还都一副占了便宜的满意模样,自己能落后?

    至于那配货的法子是不是变相加价?那预订是不是故弄玄虚、故意吊人胃口?甚至那所谓的存银赠礼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吸金?

    看破的人或许有,但没人会去戳破。

    一来,戳破了又如何?东西是真好看,真稀奇,玻璃窗的透亮、银镜的清晰、那些彩色器皿的美轮美奂,是实打实的。你想要,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二来,这规矩虽然绕,却巧妙地把“买得起”和“有资格买”区分开了。

    能走进二楼雅间,能为了心头好“心甘情愿”搭配其他物件,甚至能大笔存银换取一块更高级的“牌子”……

    这本身,在京城这个圈子里,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身份证明和财力展示。

    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懂规矩、财力不济或者眼光不行,落于人后。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暗处蔓延。

    按琳琅阁的规矩玩,才能证明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明白人、体面人。

    在这种奇特的氛围推动下,琳琅阁的生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并且持续火爆。

    每日门前车马不绝,二楼雅间几乎时刻满员。

    定金和存银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一部分充盈内帑,另一部分则化作一笔笔稳定的拨款,流向了工部那个新设的、吞金兽般的“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有了这笔稳定且丰沛的供血,王明远手下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腰杆瞬间硬了,干劲也更足了。

    京郊,永定河另一处支流畔,新的水力工坊选址已经勘定,罗乾亲自带着都水司的吏员和工匠,顶着深秋的寒风开始平整地基,测绘水情。

    图纸是现成的,就是照搬第一座试验场的成功经验,加以优化。

    木材、铁料、石料,源源不断从码头运来。工匠们吆喝声、号子声、锯木声、打夯声混成一片,热火朝天。

    西山水泥官窑那边更直接。

    在周滨的主持下,两座经过“立窑”改造的窑口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调试,正式投入连续生产,熟料产量大增。

    随之配套新建的、由都水司提供技术支持的“水力球磨”作坊也全力开动,巨大的石球在水流带动下隆隆旋转,将坚硬的熟料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出窑的水泥,被证实强度更高、凝结更快。

    就连玻璃工坊,也悄然扩大了规模。

    新起了两座更大的窑,专门烧制纯净的平板玻璃和那些价值更高的彩色玻璃器皿。

    工匠们被分成几班,日夜轮值,以保证“琳琅阁”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订单需求。

    当然,玻璃这一块利润最大、也最敏感的核心产销,已然被福王、林家以及背后代表的皇家,牢牢掌控在手中。

    王明远和“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只负责技术指导、质量把控和接收分成,并不直接插手经营。

    对此,王明远乐见其成。

    术业有专攻,让专业的人去赚钱,他只需要确保钱能用到该用的地方。

    ……

    养心殿,东暖阁。

    新帝萧昭翊看着刚刚呈上来的、加盖了福王私印和林家商行印记的账册,饶是他登基以来见多了风雨,心性早已磨练得沉静如水,此刻握着账册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短短半个月,琳琅阁吸纳的定金、存银,扣除前期投入、物料人工等成本,初步估算的净利,已然是一个让他眼皮直跳的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口碑发酵,那些需要漫长工期制作的银镜、大型玻璃窗、成套定制器皿陆续交付,尾款入库,再加上后续持续的“配货”销售和“存银”带来的稳定流水……

    萧昭翊缓缓合上账册,闭了闭眼,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恍然和……冰冷的嘲讽。

    “朕原以为,先帝朝时,那些盐商、漕帮、高官、边将,贪墨军饷、侵吞税银,动辄数十万上百万,便已是骇人听闻,国之蛀虫。”

    “如今看来……是朕浅薄了。”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靖安司暗中记录的,关于琳琅阁开业以来,京城各家勋贵、官员、富商在其中的花费情况。虽然很多走的是女眷或管家的账,但汇总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英国公府,订玻璃窗二十扇,银镜三面,器皿若干,存银八千两……永昌侯府,为抢那‘镇店之宝’,配货花费逾万两……光禄寺少卿李家,女眷为得一面手镜,竟购香皂百块……”

    萧昭翊看着这些名字和数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好,真是好。我大雍的臣工、勋贵、富商,原来家底如此丰厚。

    平日里朝廷征收税赋,修缮河工,赈济灾民,一个个哭穷喊难,锱铢必较。

    到了这吃喝享乐、争奇斗艳之事上,倒是挥金如土,眼都不眨。”

    他闭上眼,靠在龙椅里,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了然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世情。千古皆然。

    王明远和林木兰搞出的这套法子,哪里是在卖货?分明是精准地抓住了这群人骨子里最根深蒂固的攀比心、虚荣心和那份“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用“稀缺”、“资格”、“等级”这些无形的东西,做成了一把最锋利的镰刀,轻飘飘地,就把他们家里堆积如山的银子,割到了朝廷……或者说,皇室和他指定的口袋里。

    “这法子……”萧昭翊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还真是比抄家都来得快,都来得……体面。”

    抄家是撕破脸,是雷霆手段,伤筋动骨,后患无穷。

    而“琳琅阁”这套,是温水煮蛙,是愿者上钩,是让被收割者满面春风、感恩戴德地把钱奉上,还唯恐自己奉上的不够多、不够快。

    “这小子……若是把这心思全用在治国权术上……”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眼神却深了些。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这源源不断的金银,是用在了正途。用来浇灌那些真正能强国利民的奇思妙想,用来锻造更锋利的刀剑,浇筑更坚固的城墙。

    相比王明远在江南搞出的、触动无数人根本利益的“摊丁入亩”,这种“刮”有钱人油水的法子,虽然也让一些清流私下非议“与民争利”、“奇技淫巧惑人心”,但终究阻力小得多,也……安全得多。

    “也罢。能聚财,更能将财用于正道,便是良臣。王明远,朕给了你钱,给了你权,给了你时间……希望你真能尽快,给朕交出满意的答卷。”

    他望向窗外已然凋零的枯枝,目光却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高炉,看到了力大无穷的钢铁巨兽轰鸣。

    “那新钢,那蒸汽机……朕,真的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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