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默默听着,心中亦是义愤填膺,但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御座上的皇帝依旧面无表情,而前排几位阁老重臣,如首辅李阁老、户部尚书赵和玉等人,却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急于表态。
果然,待请战的声浪稍歇,御座上的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倭寇之患,朕已知之。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闻爱卿忠勇可嘉,然跨海远征,非同小可。赵和玉。”
户部尚书赵和玉一个激灵,赶忙出列,他年事已高,此刻手里笏板都有些微微颤抖。王明远看到师父崔显正和于敏中就站在赵和玉身后稍侧的位置,都是眼观鼻,鼻观心。
“户部,如今库藏如何?若依闻卿所言,兴兵跨海,钱粮饷秣,可能支应?”皇帝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和玉身上,却让这位掌度支的计相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和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今岁国库岁入,除常规开支外,大半已按计划拨付工部,用于北直隶河工修复及后续水泥推广之事。东南水师新舰建造,年初亦已拨付首期款项,如今尚在营造之中。
眼下……眼下国库结余,除去必要的赈灾、官俸等预留,能动用的……不足百万两白银。而东南若起战事,初步估算,粮饷、军械、船只修缮及犒赏,首期便需至少两百万两……这还未算后续。
且明年新粮税赋入库,尚需四五个月之久。此时若然大动干戈,万一……万一国内再有天灾人祸,则国库空虚,恐……恐引发民乱啊陛下!望陛下三思!”
他这话说完,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刚才喊打喊杀的官员,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钱粮,是战争的底气。没底气,光靠一腔热血,是打不赢仗的。
王明远心里暗道:果然,皇帝这是把矛盾直接丢给了管钱袋子的户部,赵和玉这话,虽然像是在哭穷,但说的也是实情。皇帝自己难道不知道国库的情况?他这是借赵和玉的口,把困难和风险摆到明面上。
“赵尚书此言差矣!”立刻有官员出列反驳,“国难当头,岂能斤斤计较于银钱?当此之时,正应上下同心,节衣缩食,共度时艰!即便国库暂时空虚,亦可加征饷银,或令东南富商捐输,总能筹措出军费来!若因区区银钱便畏缩不前,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令倭寇愈发猖獗?”
“荒谬!”另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加征?捐输?说得轻巧!如今百姓负担已重,再加征饷银,无异于竭泽而渔!逼反了百姓,你是能去平叛还是能去抗倭?东南商贾,历经倭患,本就损失惨重,再行逼迫,只怕东南商贸就此一蹶不振!届时内外交困,国将不国!”
“难道就任由倭寇肆虐,坐视不理?如此懦弱,何以立国?”
这时,一位穿着绯袍、气质儒雅的老臣出列,他朗声道:“陛下,闻侍郎忠勇可嘉,然赵尚书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我大雍乃天朝上国,岂能与区区倭寇一般见识,逞一时之勇?
依老臣之见,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携陛下敕令,前往倭国,严词谴责,申明我朝立场,责令其严惩凶犯,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犯境。想来倭国摄于我天朝威严,必不敢再造次。如此,既可彰显陛下仁德,又可免动刀兵,耗费国力,实乃两全之策。”
这“遣使谴责”的说法一出,兵部那边立刻炸了锅。
“放屁!”一位兵部给事中直接爆了粗口,也顾不得朝堂礼仪了,“倭寇狼子野心,劫掠成性,岂是几句谴责就能吓退的?这些年,我们遣的使臣还少吗?哪次不是被他们敷衍了事,甚至羞辱而归?谴责若有用了,台岛的数万冤魂何至于此!你这是姑息养奸!”
“正是!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不打疼他们,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
此刻,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立刻吵作一团,互相攻讦,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王明远所在的工部这边大多沉默,毕竟这事离他们的专业领域有点远。他站在队列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御座。
老皇帝依旧沉默着,看着底下臣子们争吵,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王明远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争吵的场面,似乎……并没有超出皇帝的预料?甚至,有种刻意纵容的感觉?
他想起皇帝一贯的执政风格——平衡,制衡,借力打力。眼前这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平衡”吗?皇帝在等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失控之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虽然音量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列之人,乃是礼部左侍郎,祝文翰。
刹那间,整个皇极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突然站出来的礼部侍郎身上。连御座上的皇帝,眼皮也微微抬了抬,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周文翰身上。
王明远也不由的暗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