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雪花纷飞，呼啸而过的北风中，夹杂着阵阵鬼魅般的狼嚎，凄厉而悠长，令人毛骨悚然。
几人站在风雪交加又拥挤不堪的小院内。
贾映贞并不是不想带浅浅回屋，而是房间内的温度比院子内也差不了多少。
更何况，狭小又杂乱的杂物间内，还有个双腿残疾又不能自理的儿子，房间内的味道着实不好。
就在贾映贞想着劝浅浅趁着时间还早，赶紧坐公交车回去时，忽然听见浅浅说想看房契。
她二话不说，直接从棉袄的最里层，掏出了两份证明。
一份是旧时的房契，另一份是组织上开具的归还房屋的凭证。
苏沫浅双手接过依旧残存着贾奶奶体温的证明，她走到屋檐下，背着风，将折叠在一起的证明打开，又从外衣口袋中掏出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尤其是看到那份房屋归还的凭证上，白纸黑字，下面还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苏沫浅心中有数了，她熄灭手电筒。
为了防止手中的房契与凭证被雪花打湿，她将两份证明连同手电筒一起装进口袋， 刚转身，便听见小女孩怯生生道：“妈妈，我冷。”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见孩子的牙齿轻颤相撞，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古邵柠抱着怀中的孩子，说出口的声音也是苏沫浅从未听过的温柔：“曦曦，妈妈抱你回屋，一会儿就暖和了。”
“妈妈，我想去山上捡柴火，可是这里没有山。”在孩子的认知中，只要像以前那样，点燃那堆熟悉的篝火，依偎在火堆旁，身体就不会冷了。
古邵柠小声安慰着女儿，率先回了杂物间。
贾映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她不知道古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她的亲人们一个个地死的死，残的残，好不容易养活大的孩子，即便回京了，也跟着受罪。
苏沫浅眼神淡漠地看向传来欢声笑语的三间正房，开口询问：“贾奶奶，北面正房里住的什么人？”
“好像是在百货大楼工作的售货员。”贾映贞也是从这家人有意无意地炫耀中听到的。
“听上去条件不错，为什么赖着不搬走？”
贾映贞如实地说着街道主任调解的结果，“说是原来的房子太拥挤，那边还有个坐月子的侄女，孩子太小又闹腾，老房子挤不开。街道主任来催促过，他们也保证等春节过后一定跟单位申请住房，让我们耐心地再等等......”
还不等贾映贞把话说完，紧挨着杂物间的西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火急火燎地走出一道身影，当对方瞧见站在院子里的两道身影时，吓得哎呀了一声。
苏沫浅转眸看向突然从房间内走出来的瘦高个，男人手里还拎着个痰盂，正散发着阵阵恶臭，苏沫浅蹙着眉头，眼神厌恶地往后退了退。
瘦高个认出了贾映贞，嘟囔了一句晦气，另外一只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又急匆匆地跑去大门外。
苏沫浅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凉，心口处翻涌着一股怒火。
贾映贞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谩骂，不管是在大西北，还是在这小小的宅子里，她的头顶上一直顶着万恶资本家的帽子。
即便如今平反回京，那顶沉重的“帽子”却从未真正摘下，始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古家人。自从回来后，也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善待。
谈话被打断，贾映贞一脸担忧地催促道：“浅浅，赶紧回去吧，要不你周奶奶该担心你了。”
“贾奶奶，不着急。”
苏沫浅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跟周奶奶交代过，要是回去晚了，不用等她，大概率是住在司家老宅了。
只是没想到，今天会碰到贾奶奶被高家人欺凌的一幕。
贾映贞还想再劝时，刚才跑去厕所倒完污秽，又匆匆跑回来的男人，见贾映贞还杵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轻嗤一声，又嘀咕了一句：“跟个鬼一样站在这里，吓唬谁呢。 一把年纪了也不消停，最好冻死在院子里。”
瘦高个话落，就想跑进自己的房间，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他了。
一直等着瘦高个回来的苏沫浅，三两步挡在男人身前，心中的火气也终于有了发泄口。
瘦高个似是没想到有人拦住他的去路，他一脸不悦地想要开口呵斥，刚张开嘴巴，还未吐出一个字，一言未发的苏沫浅，迅速抬腿，朝着男人的腹部用力踹了过去。
苏沫浅的力道极大，被踹飞出去的瘦高个，直接砸向不远处的两扇木门。
瘦高个的后脑勺好巧不巧地磕在了凸起的门闩上，当场晕死过去，他那声短促的惊呼声，也被呼啸而过的北风淹没在夜空中。
比瘦高个先倒地的是痰盂脱落在地的哐当声。
苏沫浅眼神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痰盂，又转眸看向男人房门前另起的小灶房，借着微弱的灯光瞧见放在门前，用来夹煤球的铁钳时，苏沫浅直接伸手捞起，动作迅速地夹起痰盂，三两步来到昏死的瘦高个身前，将痰盂扣在了男人的脑袋上。
他不是盼望着别人冻死在院子里？那就先让他尝尝冻死的滋味如何。
苏沫浅的动作一气呵成。
目瞪口呆的贾映贞回神时，浅浅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她眼底带着惶恐，嘴唇微颤地再次催促：“浅浅你快走，他们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干的，我不怕被批/斗。”
苏沫浅望着应激反应过度的贾奶奶，心头发沉，真不知道贾奶奶这些年遭受了多少欺辱。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贾奶奶的手背，轻声安慰：“贾奶奶别怕，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说着，又把贾奶奶往杂物间里推了推，叮嘱道：“贾奶奶，你回屋等我一会儿，我给你们换个暖和的房间。”
贾映贞赶忙拉住浅浅的双手，语气急切：“浅浅，奶奶有个住的地方已经很知足了，你千万不要为了我们去得罪那些人。孩子听话，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周奶奶等得着急了。”
苏沫浅的语气中带着安定人心的蛊惑：“贾奶奶放心，我从来不得罪人。我只是去跟他们讲讲道理，我们手里不仅有房契，还有归还凭证。贾奶奶，咱有理，咱不怕。”
贾映贞：“......”
她觉得浅浅说得好有道理，可是那些人压根就是不讲理的主。
苏沫浅又特意交代一句：“贾奶奶，要是一会儿讲道理讲得嗓门大了，你也别出去瞧热闹，免得被那些不长眼的再伤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