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四月。
上海浦东,君业集团研发中心大楼,地下二层。
冷气开到最大。机房里几十台一人高的黑色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群低吼的钢铁巨兽。
罗晓军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站在主控台前,目光锁在面前那台厚重的CRT显示器上。
陈一鸣坐在键盘前,十指翻飞。屏幕上绿色的代码如瀑布般滚动。
阿正裹着大衣站在角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咔”的摩擦声在机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罗总。”陈一鸣停下手,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浦东至深城,深城至港岛中环。沿海八个城市的光纤中继站全部握手成功。骨干网硬件连通率,百分之百。”
整整三个月。砸下几十亿真金白银。君业自己的信息高速公路,终于在地下彻底打通。
这在当时国内的通信界,无异于徒手建起了一座长城。
“信道容量测过了吗?”罗晓军声音平稳,但眼神透着锐利。
“测过了。零点一八分贝的国产光纤,衰减极小。现在的带宽,相当于一万条传统电话线捆在一起。”陈一鸣咽了口唾沫,“我们甚至不需要去蹭电信局的出口。这是纯粹的君业内部局域网。”
罗晓军微微点头。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台刚从日本买回来的彩色平板扫描仪。
罗晓军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穿着红色的连体衣,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冲镜头笑。这是林婉儿一周前从港岛寄来的纸质照片。罗念三个月大了。
罗晓军看着照片,冷硬的下颌线条瞬间柔和下来。他粗糙的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军哥,网络通了,你拿小侄女的照片干嘛?”阿正凑过来,满脸不解,“要给嫂子报平安,打个大哥大不就行了。”
罗晓军没说话。他掀开扫描仪的盖板,将照片平整地放进去。扣上盖板。
“陈一鸣,接入扫描仪数据。”罗晓军下令。
扫描仪内部亮起一道强光,刺耳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一分钟后。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小小的图像窗口。原本拿在手里的纸质照片,变成了屏幕里由红绿蓝像素点组成的数字影像。
右下角显示文件大小:四百六十千字节。
陈一鸣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总,四百六十千字节!太大了。”陈一鸣语气紧张,“现在市面上的瀛海网络,走一封只有几个汉字的纯文本邮件,都要转圈转半天。这带图像的数据包发出去,会直接把普通的拨号猫烧掉的!”
在九五年。普通人对电脑容量的认知还停留在一点四四兆的软盘上。四百多千字节的单体文件,想要通过网络传输两千公里,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就像用一根吸管,去抽干一个水缸。
罗晓军双手撑在主控台边缘。
“别人是吸管。”罗晓军盯着屏幕,“我们修的是泄洪道。”
罗晓军打开了君业内部刚刚编写好的邮件测试客户端。收件人输入了林婉儿在港岛中环办公室的内部IP地址。
在正文框里,罗晓军敲下了一行字:
“网通了。女儿很漂亮。”
点击,添加附件。将那张罗念的数字照片拖了进去。
鼠标指针悬停在发送键上。
罗晓军深吸了一口气。食指按下鼠标左键。
“咔哒。”
机房里墙壁上的主路由交换机,一排绿色的信号灯瞬间狂闪。那是海量数据包正在被强行切割、封装,然后以光速冲入地下漆黑的光纤网络中。
传输进度条在屏幕中央弹出。
陈一鸣双手死死抓着头发。阿正也停止了盘核桃,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百。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进度条消失。发送成功。
全程耗时,一点五秒。
陈一鸣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椅子上。随后,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通了!秒传!这是秒传!洋人的标准算个屁!我们能传照片了!”
这是一个跨越时代的奇迹。
……
同一时间。
港岛中环,君业集团临时总部大楼。
林婉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堆满了各种财务报表。打退了索罗斯的狙击后,君业的资金链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但后续的供应链整合依旧繁杂。
周生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
“嫂子。汇丰那边派人来递了求和的条子。想恢复给我们的外汇结算额度。”周生把文件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让他们排队等着。”林婉儿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飞快签下名字,“现在是我们挑银行,不是银行挑我们。”
“滴滴——”
办公桌上,那台作为内部办公用的电脑,突然发出一声蜂鸣。
林婉儿愣了一下。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信封图标。
“内部邮件?”周生皱眉,“浦东那边的局域网节点不是还在铺吗?”
林婉儿放下钢笔,握住鼠标,点开了那封邮件。
发件人:L-X-J。
屏幕上先是跳出了那行简短的文字:网通了。女儿很漂亮。
紧接着,一个图像文件开始在屏幕中央渲染。由模糊到清晰,由像素块变成了一张色彩鲜艳的照片。
红色的连体衣。胖乎乎的小手。纯净的笑容。
林婉儿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这不是通过邮政漂洋过海半个月寄来的信件,也不是传真机里吐出的那种模糊不清的黑白麻点图。
这是真实的、带着色彩的女儿,在两千公里外,通过看不见的网络,瞬间送到了她的眼前。
这种跨越空间维度的冲击感,让这个在华尔街资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女强人,眼眶瞬间红了。
林婉儿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屏幕。仿佛能隔着屏幕摸到女儿的脸。
“军哥做到了。”周生站在一旁,声音发颤,“这不仅是网通了。这是把天涯海角,变到了眼前。”
林婉儿擦了擦眼角。
她握住鼠标,在回复框里敲下几个字:“注意身体。等你回家。”
点击发送。
……
上海浦东,地下机房。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林婉儿的回复。罗晓军紧绷了几十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做的一切。铺光纤,烧陶瓷,砸洋人的饭碗。
最终的意义,不过是为了让这句话,能跨越山海,瞬间抵达。
“罗总。”陈一鸣激动得声音发抖,“有了这套底座,我们的‘君信’软件就能上线图片传输功能。以后网吧里的年轻人,不仅能发寻呼,还能在电脑上发照片!这是降维打击!”
罗晓军直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技术测试结束。”罗晓军整理了一下袖口,“陈一鸣,立刻把这套邮件系统打包。三天后,全网推送。向所有接入君业光纤的网吧免费开放附件传输权限。”
罗晓军看向阿正。
“让工厂那边加快光电转换器的生产。我们要把光纤,接到每一个中国人的家门口。”
就在这时,机房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君业上海分公司的市场部经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罗总!”经理手里抓着一份刚印出来的传真,“出事了!”
罗晓军目光一凝。“说。”
“瀛海网络的史密斯急眼了。他知道我们的局域网通了。”经理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恐慌,“史密斯联合了长城、联想等六家国内最大的电脑整机制造商。他们今天早上联合发布了行业公告。”
经理把传真递给罗晓军。
“他们要在所有新出厂的电脑主板底层,锁定网络接口协议。只兼容瀛海网络的拨号器。”经理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未来市面上卖出的所有新电脑,在硬件层面,都无法接入我们的光纤,更装不上我们的‘君信’软件!”
阿正听完,怒骂一声:“这帮汉奸!帮着洋人卡自己人的脖子?!”
陈一鸣脸色煞白。技术再好,如果没有终端电脑支持,光纤网络就是没有车辆行驶的死胡同。
罗晓军接过传真纸。扫了一眼上面的联盟名单。
他没有愤怒。他的嘴角甚至挑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既然他们在别人的主板上搞封锁。”
罗晓军将传真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那君业,就自己造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