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灾难。
……
太阳依旧高悬在天空之上,但混沌和黑暗比日落更先到来。
几乎这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被什么吸纳了,深深吞咽,汇聚于一点——于是这大地上什么都不剩了。
外出赶工的人们、辛勤生活的人们、纵情享乐的人们,在灾难面前几乎不剩下什么体面和理智。
他们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先望向天空。
“那是斯库尔吗?斯库尔要吞噬苏尔?”
巨狼追日的神话在这片大地上从未被忘记,人们以为倒霉的是太阳。
“是天罚要降临了!”
有人吵吵嚷嚷:“是这段时间对战神的刻薄带来了天罚!你们应当停止对战神教会的侵害,应当重新将阿瑞斯供奉起来!”
“胡扯!那明明是阿波菲斯——那条可恶的巨蛇,企图联合恶魔吞噬太阳!”
“我们的太阳!我们生的希望!绝不允许有什么东西觊觎祂!”
“赶走它们,是巨狼也好,是大蛇也好,或者是恶魔——别的什么东西都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去拿出你们的锅——或者能敲响的铁器!我们吓退它们!把它们从太阳上驱逐!”
集思广益的人类呐,他们从不接受无端降临的灾难。即便遇上无法理解的灾害,他们依旧想要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夺回属于他们的生活。
但还没等他们进屋子里拿出锅碗瓢盆,天空越来越黑,到后来,竟然伸出手都看不到五指。
那是一种叫人恐惧的墨色。
不过好在这种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似乎是那只吞噬太阳的猛兽无法再笼罩更多的光明了。
膨胀,怒吼,不甘的浪潮。
那无法阻挡的光明自“它”的体内绽放。
砰!
有什么东西在天边被引爆了。
不再是光明,不再只是光明。
澄澈的阳光被浸染了,混合着金色、血色,轻飘飘的阳光突然变得厚重而粘稠,像某种密度很大的液体,缓慢地从某一个点开始逐渐灌满穹顶。
啊……
一些人尚在迷茫,另一些人则知道——有一位神明陨落了。
声势浩大的陨落,代表着祂是一名伟大的神明。
……等等,伟大的神明?
……
马里乌斯正躲在一间位于格林帝国邻国的修道院内,他在这儿躲了将近半个月,每日里无所事事。
好在战火和宗教之火焰尚未烧到这个国家,他仍然能享受着这个国家人民的供奉,品味着信徒们的敬仰。
他笃定地告诉那些向自己投来渴望目光的狂信徒们:“这只是暂时的,战神会杀死那个狂妄地向他发出挑战的长乐,然后拯救祂位于水火之中的信徒们。不要担心未来,我们的未来与天同寿。”
他笃定地相信这件事情,便让追随着自己的人同样笃定地相信他。
在马里乌斯正品尝着一碟干烤牛里脊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呼叫。
屋子里暗了下来——这位落难皇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他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绕过脚边的凳子,差点一脚绊在门槛上,好在他来到了屋外,在黑夜中勉强看到一张张带着恐惧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知道先生……没人知道!”
人们只是恐惧地看着那在天边绽开的璀璨,他们的脸甚至都被那血色映红了。
咔咔……
马里乌斯听见了奇怪的声响。
他转过头去,什么都没看见。
天逐渐亮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直到一个年长的修士用一种见鬼了的语气说道:“什么鬼……我是说那具雕像!”
雕像,雕像!
那具原本矗立在修道院院子里的战神的雕像,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清理,用柔软的小羊皮擦拭、打磨,日复一日,石质的雕像也被盘得油光水滑,成了这座修道院最让修士们骄傲的景观。
如今,这座漂亮的雕像像被吸干了水分的绵绵冰一样变得苍白而空洞,绵密的裂缝布满了雕像全身。
仿佛风一吹——
呼……
那是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微风卷过大地,或许只吹动了几粒尘埃。
可正是这阵或许只能吹得动轻飘飘衣角的风,引发了整座雕像的崩塌。
轰然倒塌,尘埃四起。
整个修道院的教士和马里乌斯站在飞扬着尘土的院子里,木着一张脸,表情格外滑稽。
神庙里的雕像开始褪色。
最先是伊瑞斯提斯,这个所有战神信徒们所敬仰的、所自豪的神都,最为巍峨恢宏的战神大圣堂的那座主像,那座由一整块白色玉石雕刻而成的、披甲持矛的战神像,平日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战神执矛在怒吼,让人不敢仰望,如今,它的颜色正从原本的润泽的莹白色朝着死灰过渡。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头内部被抽走,涂了金漆的金色铠甲上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涂层自行剥落。
神像的面容逐渐模糊,然后便是坍塌。
从神都,再到整个东大陆各国、各行省、各处的战神教堂、修道院,哪怕只是私人供奉的雕像,战神留下的影响在被一点点抹除。
圣火一盏盏地熄灭,那些被供奉得好好的圣火,就像什么人突然放了个屁一样,噗的一下就灭掉了,供奉的信徒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神龛朽坏崩塌。
似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战神……完蛋了!
战神教会,彻底完蛋了!
他们挥舞着手臂,像疯子一样在街道上乱窜!
一辈子信仰的崩塌,此刻留给他们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连眼泪都跟着坍塌的战神雕像一同萎缩了。
但有人——有很多人,迎来了他们期待已久也迟到已久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