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位于大陆尽头的海岸。
它位于东大陆的最东端,陆地在脚下断裂,像一柄受到重击而折断的剑。
这里是东大陆人民们已知世界的终点,也是所有地图上最后一条被描绘的轮廓线。
东大陆的居民管这片海峡叫“雾渡”,前方是茫茫大海,被同样茫茫的海雾笼罩。
相传,东大陆的百姓可以乘船由此地前往西大陆,探索一个与东大陆完全不同的世界。
亦或是在迷雾中找到一条全新的路,这条路可以引领他们通往传说中的黄金东之国,那是财富的象征。
有些种族掌握了在迷雾中确认方向的方式,但他们从不外传。于是探索这片海雾便成为了冒险者们的爱好之一。
这里被称为人生的新起点——亦或是人生的终点。
那些在东大陆寻求不到自己所期望生活的人们,会乘上一艘大船,朝着梦想中的新世界进发。
如今,一位独身的女人来到了这里。
她看上去岁数不小了,耳后和脑后的头发已经泛白。素面朝天,但那张带着权威的脸只看上一眼,就让人心头有些发怵。
这或许是个曾经位高权重者,如今不知道因为什么流落到了要前往西大陆的地步。
“一张船票四十金币。”
船长瓮声瓮气道:“包去不包回——其实也不包去,要是路上遇到了怪事儿,我们不负责把你送到陆地上。”
这实在没道理,可雾渡的船都是这样。
女人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钱袋丢了过去,船长打开钱袋,里头整整齐齐地塞了四十枚金币,不多也不少。
他拿了钱,摸了摸手上的钱袋子——材质不错,像是麂皮的,袋子上烫印了一个名字:玛德琳。
这不是个罕见的名字,船长没多想,把钱袋又抛了回去。
女人没伸手,于是那个钱袋子擦过她掉进了一边的海水里。
浪花只卷了一下,就瞧不见钱袋落在哪儿了。
“诶!那是你没捡着!”
“不碍事。”
叫玛德琳的女人摇摇头:“我能上去了吗?”
“……给你六号房,靠近餐房,可以第一个吃到热饭——虽然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船长嘟嘟囔囔地拿出一枚钥匙,这次不敢抛了,走过去塞到女人的手里:“如果能下船,钥匙是要退回来的。”
玛德琳接过钥匙上了船,没去自己的房间,反而径直上了甲板。
海浪滔滔,海雾茫茫。
前方一片未知,不知是生是死。
可就是这样的未知才最适合自己,最适合这个抛弃了过去的失败者。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战神和长乐神依旧在苦战,正因为有这个牵制,战神的目光才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战神没有发现这位祂名义上的代行者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东大陆,离开战神教会的势力范围,离开这一辈子的算计,去追寻一个新生活了。
她在甲板上站了很久,脚下的船只震动了一下,似乎全员到齐了,船长和船员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这艘船开始驶向迷雾。
玛德琳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曾经代表着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如今成了一个笑话。
她看着面前起伏的大海,没多做犹豫,伸手将戒指丢向了大海。
她选择悖信。
放弃这个让她骄傲了一辈子的信仰,也让她痛苦了一辈子的信仰。
戒指没入海水中,一点浪花都没能激起。
她闭上双眼等待着,等待着厄运,或新生降临到她身上。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阿瑞斯已经完全不在乎祂在人间的信徒了吗?
“……喂!”
船上似乎有人在喊叫。
“唉,那是什么!”
“终于吗……”
“终于要分出胜负了吗?!”
“天哪……”
玛德琳愣了愣,蓦然转过头来。
苍穹之上,有什么东西显影出来。
天漏了。
与其说是天漏了,倒不如说某位神明的腹腔、或者是血管被捅了个对穿。
那些难以言说的物质在天空上炸开,洋洋洒洒地洒向整片东大陆。
“是谁赢了?”
“是谁死了?!”
人们挤在甲板上,抬头望向被血色弥漫了整片天空。
玛德琳知道,一定是阿瑞斯死了。
否则以阿瑞斯那种小心眼的神明,一定会惩罚选择了悖信的自己。
果然,人们很快就知道是谁赢了。
硕大的救赎之手在空中悬停,玛德琳听到有人在惊呼:“啊,是长乐赢了。”
“长乐?那是谁?”
“是罗斯利亚的国教,是一个……奇怪的神明。”
“奇怪?奇怪在哪儿呢?”
“神明和他的信徒们期望……众生平等,希望特权被取消——这难道不奇怪吗?”
“好吧,对于掌权者和教会的贵族老爷们来说,这确实奇怪得要命。”
“战神教会被击溃了……”
一个中年男人喃喃自语:“战神教会被击溃了……我可以回家去了!我可以……我可以接着留在东大陆!我要回去!船长!”
“四十金币可不退!”
船长瓮声瓮气地回应道:“我们也不会掉头!”
那男人高举着双臂,看上去开心得要命。
他也不管钱退不退了,从甲板上一跃而下跳进大海里,朝着来时的码头游去,谁都能感觉到他的愉悦。
“真叫人羡慕。”
有人说道:“困扰着他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
玛德琳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有东西飘下来了,那来自一个死去的神明。
有些人如避蛇蝎一般地躲开,玛德琳却伸出手,接住了一个神明的余烬。
那看上去像是烧成了黑烟的纸张。
她捻了捻,又放在嘴里舔了舔。
原来神明是这个味道。
很苦。
一如她过去的苦涩和酸甜交织的人生。
玛德琳没有下船,她将继续跟着这艘船驶进雾气中。
那里有她未知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