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复习的节奏一天比一天紧。
武修文早上六点半就到办公室了。他把昨晚批完的练习册按班级分好,又把今天要讲的易错题重新整理了一遍。黑板上的倒计时被他擦掉重写,红色的粉笔字一笔一画地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6天。”
黄诗娴推门进来的时候,武修文正趴在桌上改教案。她放轻了脚步,把一个塑料袋挂在他桌角。袋子里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冒着热气。
“又没吃早饭。”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吵他,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整理早读材料。
七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美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在发白。
“张老师?”黄诗娴先站了起来。
“我妈摔了。”张美兰的声音在发抖,“刚送进县医院,说是髋骨骨折,要马上手术。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是三年级两个班的数学老师,还兼着一个班的班主任。期末复习阶段,每一天的课都排得满满当当。
黄诗娴快步走过去扶住她,“你先别急,伯母在哪个医院?你现在就过去,学校里的事我们想办法。”
“可是今天的课……”
“我来上。”武修文站起来,把桌上的教案合上,“三(1)班和三(2)班今天分别有两节数学课,对吗?你把教学进度发我,我调一下自己的课表。”
张美兰愣了一下,“武老师,你自己也有两个毕业班要带,这……”
“我上午第三节和第四节本来安排的是复习课,可以调到下午。你两个班的课分别在第一节和第二节,刚好能错开。”武修文已经把手机拿出来看课表了,“复习资料都是现成的,你不用操心。”
梁文昌正好路过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走进来问清楚情况后,当场拍板:“张老师你赶紧去医院,课让武老师先顶着。三年级的数学复习我下午抽空去盯一节。家里的事最重要,别的事学校来协调。”
张美兰眼眶一热,鞠了个躬就往外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武修文桌上,“这里面有我做了一半的复习课件,武老师你看看能不能用。”
“放心吧。”
张美兰走了以后,黄诗娴看了看武修文。他已经在翻看张美兰留下的U盘内容了,左手拿着包子咬了一口,右手握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她走过去,把豆浆的吸管插好,放在他手边。
“你逞什么能?”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是心疼的,“自己的复习任务就够重的了,还一下子接四个班的课。”
武修文喝了一口豆浆,“张老师平时没少帮我。上回我讲公开课那次,她帮我代了两节自习课,还带着学生把教室卫生打扫了。”
他把U盘里的课件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而且三年级的知识点不难,主要是计算和应用题的规范答题。我下午把复习资料再整理一份针对性的,给她两个班的学生补一补易错点。”
黄诗娴看着他,没再说话。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海田小学那年,也是期末,也是家里出了急事,当时是一个老教师二话没说帮她顶了三天的课。后来她才知道,那位老师自己家里孩子正发着高烧。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在海田小学一代代传下来的。不需要开会讨论,不需要签什么互助协议,谁有困难,谁就搭把手。
第二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武修文从三年级教室回来,嗓子有点哑了。三年级的孩子比六年级活跃得多,一节课下来光是维持秩序就费了不少力气。
他刚坐下喝口水,林方琼就走了过来。
“武老师,你之前那个分数应用题的分类复习资料,能不能……”她的表情有点别扭,说话也吞吞吐吐的,“我们班有几个学生在这块老是搞混,我想借鉴一下你的归纳方法。”
说完她就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榕树。
武修文和林方琼之间那点微妙的竞争关系,办公室的人都心知肚明。从武修文空降教六一班、六二班开始,林方琼就没服过气。两个人带的都是毕业班数学,一个是代课老师,一个是正式在编的资深教师,偏偏校长让代课的教了尖子班。这口气,林方琼憋了大半个学期。
现在她主动开口了。
武修文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递过去,“这是完整版,包含了六种易错题型的解题思路。最后几页是我让学生整理的错题本样本,林老师你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林方琼接过来翻了翻,目光顿了一下。这份资料比她想象的要详细得多,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标注了学生常见的错误思维,以及课堂上应该怎么引导纠正。整个体系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一看就是花了大量时间打磨出来的。
“你……就给我了?”林方琼抬起头,“这不都是你自己的心血吗?”
“复习资料嘛,做出来就是给学生用的。”武修文笑了笑,“林老师带的六三班和六(4)班也是海田的学生,他们能考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方琼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两个字:“谢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武老师,之前的事……”
“之前什么事?”武修文眨眨眼。
林方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是武修文来海田之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下午放学后,黄诗娴在整理学生综合素质评价表的时候遇到了难题。她对着电脑屏幕上几个孩子的名字发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武修文批完最后一本练习册,凑过来看。
“林俊宇、陈小辉、王浩宇。”黄诗娴一个一个指着名字念,“这三个学习成绩都不太好,但是各有各的原因。林俊宇是家里没人管,作业经常不交;陈小辉很努力,就是反应慢半拍;王浩宇聪明,但坐不住,上课老走神。”
她叹了口气:“期末评语既要如实反映情况,又不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我为措辞想了半天都不满意。”
武修文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我之前跟梁主任请教过评语撰写的技巧。梁主任说,评语不是给孩子贴标签,而是给他们指方向。”
他拿过黄诗娴的记录本,翻到她之前写的评语草稿,“你看,如果写‘该生上课经常走神’,不如写‘老师很期待你能在课堂上多举手发言’。说法不一样,孩子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黄诗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草稿纸拿回去重新写了几行。
“还有一点,”武修文补充道,“梁主任说评语里要有一个具体的建议,让孩子知道下学期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比如陈小辉,你可以肯定他的努力,然后鼓励他多在小组讨论中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样他既不会因为成绩不好而自卑,又有了明确的目标。”
“你怎么懂这么多?”黄诗娴侧头看着他。
“因为我自己小时候,每次拿到期末评语都会反复看很多遍。”武修文的声音低了一些,“山里孩子嘛,平时听不到什么鼓励的话。老师的评语,可能是他们一个学期里,唯一一次被认真对待的时刻。”
黄诗娴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武修文写的那首诗:“所有站在讲台上的人,都曾经坐在课桌前仰望。”他不是在写别人的故事。他写的每一句,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