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海田小学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武修文六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见操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是音响老师在试设备。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忽然想起在松岗小学过的最后一个元旦。那次他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人领奖、致辞、表演,心里清楚自己下学期就不会再来了。
现在他在海田,有一间虽然破但属于自己的宿舍,有一群会叫他“武老师”的学生,还有……
手机震了一下。
黄诗娴:“起了没?我给你带了早餐,放在国际厨房灶台上,记得去吃。”
武修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打字:“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们班要化妆啊!你以为都像你,光杆司令一个。”
武修文笑着放下手机,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领带,对着镜子系了半天,最后还是歪歪扭扭的。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他推开门,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搭舞台了,李盛新校长亲自站在下面指挥,嗓门大得整条海岸线都能听见:“那个横幅!往左一点!再左!你分不分左右啊!”
武修文走进国际厨房的时候,灶台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盒。打开一看,是肠粉,还温热的,浇着酱汁,旁边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小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头发只扎了一半,嘴里叼着一把梳子。
“武老师!”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从冰箱里抓出一瓶矿泉水,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过了不到十秒,她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你那个节目,黄诗娴帮你把伴奏拷到U盘里了,在我这儿。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什么伴奏?”
“你们班那个合唱啊,《夜空中最亮的星》,你忘啦?”林小丽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跑了。
武修文愣在那儿。他确实忘了。上周黄诗娴问他合唱用什么歌,他随口说了这首,然后就扔到了脑后。她居然记得去下载伴奏,还帮他拷好了。
他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像涨潮时的海。
八点半,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武修文坐在教师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赵皓星。六二班的语文老师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紧张?”赵皓星侧过头问他。
“还行。”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
武修文没接话。他确实紧张,比他自己的公开课还紧张。六一班是第三个节目,抽签抽到的,不早不晚。他偷偷往学生方阵那边看了一眼,他们班的孩子都穿着统一的白色上衣,是黄诗娴帮忙借的,坐在那儿整整齐齐的,像一小片落在操场上的白云。
第一个节目是三年级的大合唱,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孩子们扯着嗓子喊,跑调跑得李盛新在台下直皱眉头,但家长们拼命鼓掌,有个奶奶举着手机录像,手一直在抖。
第二个节目是四年级的诗朗诵,林小丽班上的。小姑娘们穿着蓬蓬裙,小男孩们打着小领结,背的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武修文听着听着走了神,他想,海子的这首诗写于1989年,那年他自己还没出生。现在他坐在海边的一所小学里,听着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念出那些句子,那些关于幸福、关于大海、关于春暖花开的句子。
海风从舞台上吹过来,把小姑娘们的裙摆吹得一鼓一鼓的。
“下一个节目,六一班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指导老师:武修文、黄诗娴。”
武修文的背猛地挺直了。
他的学生们排队走上舞台。李阳走在最前面,那个平时皮得要命的男孩今天规规矩矩的,紧张得同手同脚。黄晓梅跟在后面,辫子扎得紧紧的,是黄诗娴的手法——武修文认得,她给自己扎头发也是那个力道,辫子贴在头皮上,一丝碎发都不留。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武修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第一句是全班一起唱的。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跑调了。
不只是跑调,是整体偏离了原调至少三个key。武修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很快发现,没有一个孩子停下来,他们都在认真地、用力地唱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下,盯着坐在正中间的李盛新校长,盯着站在舞台侧面的黄诗娴。
黄诗娴在给他们打拍子,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出声,但口型是歌词。
第二段的时候好了一些,孩子们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李阳那个破锣嗓子独唱了两句,虽然音准依然堪忧,但他唱得那么投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武修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是副歌。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四十多个声音合在一起,不算动听,但足够整齐,足够响亮,响到操场边的芒果树都在微微震动。武修文看见评委席上有两个老师摘下了眼镜,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操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武修文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生疼。他看见台上的孩子们在鞠躬,李阳鞠躬鞠得差点栽下去,被黄晓梅一把拽住。他看见黄诗娴站在舞台侧面,也在鼓掌,她的脸被舞台灯照得发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转过头来,隔着整个操场的喧嚣,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武修文也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文艺汇演结束后是各班自己的庆祝活动。武修文把早就准备好的零食和饮料发下去,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表演。李阳得意扬扬地吹嘘自己的独唱部分,被同桌无情地揭穿了跑调的事实,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被武修文按住了。
“武老师,”黄晓梅拿着一包薯片凑过来,“你过年回家吗?”
“回啊。”
“那你还会回来吗?”
武修文愣了一下,说:“当然回来,我下学期还教你们。”
黄晓梅低下头,把薯片袋子揉得哗啦哗啦响。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以前教我们数学的周老师,上学期说回家过年,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武修文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保证。”
黄晓梅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薯片塞给他:“给你吃。”
下午四点,教师之间的庆祝才正式开始。
李盛新自掏腰包,在学校旁边的大排档订了三桌。海田小学全体教师都来了,把整个大排档塞得满满当当。老板把桌子拼成一长条,铺上红色的一次性桌布,端上一盆盆海鲜。花蟹、濑尿虾、海螺、生蚝,摆得满满当当的。
武修文被李盛新拉到身边坐下,另一边是梁文昌。黄诗娴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三盘菜和一箱啤酒。郑松珍挨着黄诗娴,林小丽挨着郑松珍,三个女人一台戏,叽叽呱呱地说着不知道什么,时不时爆发出大笑。
“武老师,”李盛新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到桌布上,“今天你们班那个节目,真不错。”
“跑调跑成那样,还不错?”武修文接过酒杯。
“跑调怕什么,孩子们唱得有感情。”李盛新和他碰了一下杯,“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喜欢你这个老师。”
武修文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的那点热意压了压。他想起刚才黄晓梅问他会不会回来,想起那个没有再回来的周老师,想起自己年初在松岗小学收拾东西离开时,教室里空空荡荡的样子。
“李校长,”他放下杯子,“谢谢您把我招到海田来。”
李盛新摆摆手,又给他倒满了。
“不是我招的你,是你自己争气。”老校长夹了一只花蟹,熟练地掰开蟹钳,“你以为我是做慈善的?我是看你行,才要的你。”
旁边的梁文昌探过头来:“你们俩别光顾着喝,吃菜。老李,你少灌小武,他下午还有个节目呢。”
“什么节目?”武修文一头雾水。
梁文昌和李盛新对视一眼,神秘兮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