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云峰端坐在大堂上,手指轻轻敲动扶手,眉头之间有了一丝焦虑。
他的神情已经不再像几个时辰前那般自信、镇定自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可齐州府和安平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按说,刺客们动手的时间是在黎明,天亮前就该有结果。
就算路上耽搁,最迟午时也该有信使到了。
可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入,单膝跪地。
霍云峰抬头,尽可能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说!是齐州府还是安平?”
斥候抬头,脸色苍白:“回将军……是、是安平的消息。”
“安平?可是李采薇被绑回来了?”霍云峰声音提高了几分,整个人都站起身来。
“这……”斥候犹豫了一下,磕磕巴巴道:“将军,李采薇没绑到……我们的人全军覆没了!”
嗡!
好似一柄大锤迎头砸了下来。
霍云峰身子一晃,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全军覆没?
这四个字就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霍云峰一把薅住斥候的衣领,怒目圆瞪:“你一定是在骗我,这计划天衣无缝,怎么可能失败?”
“将军,是真的!据我们在城外的暗探回报,黑子根本就没有带人去绑李采薇,他在刑场出现,带着长宁军的甲士把咱们的人马全围了,他根本就没有被周通收买!”斥候声音颤抖。
“废物!”
霍云峰缓了许久,这才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的茶杯哗啦啦直响。
此番他往安平派出了九百名士卒,都是统军衙门麾下的老卒,如今竟然全部都折在了那里,这无疑是断了他一臂!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旋转着,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绑架李采薇失败……势必会遭到长宁军的报复。
但如今李牧带着长宁军的主力在边境,留守安平的那些兵力不多,想要进攻齐州府……并不容易。
短时间内,自己还是安全的。
“不对,队伍里那些蛮人呢?他们逃出来没有?”霍云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冲着斥候语气急促的问道。
“那些蛮子全都被李牧的人抓了。”斥候如实回答。
霍云峰脸色由红变青,额角青筋暴起。
这一刻,他感到了由衷的不安。
这事儿似乎大了!
倘若只是自己的人去安平绑李采薇失败,这传出去倒是无所谓,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势力之间的恩怨摩擦……
昔日刘纪死在李牧手中,霍云峰身为刘纪的同僚兼好友,替他报仇报复李牧也是情有可原。
南境各方势力之间互相倾轧,这种事多了去了,只要不闹得太大谁都懒得在意。
但这事一旦有蛮人掺和进来,性质可就变了。
这些年来,蛮人给南境带来了无数惨烈的杀戮,是南境的公敌,哪怕是最底层的农夫百姓亦是打心眼里仇视蛮人。
以往大齐派任在南境的官员们,哪怕是贪污、昏庸都无所谓。
但只要沾上蛮人,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朝廷不管,镇南王府、民间帮派……也会有人花高价雇佣杀手来刺杀!
“报!报告将军,惊天噩耗!”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斥候冲进来,脸色比第一个还要难看。
“将军……齐州府消息传回来了!”
看到他这幅样子,霍云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说。”
“齐州府那边咱们派去的人全死了,一个都没逃出来。”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华山岳回来了,他一直藏在齐州府,就等着咱们的人自投罗网。”
霍云峰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的手青筋暴起。
齐州府那边他派去了二百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专门用来针对那些都统的家眷。
二百人……
加上安平那边折进去的九百士卒……
一千一百人。
他统军衙门所有的家底,一夜之间,没了将近一小半……
这怎么可能呢?
长宁军有防备,齐州府也有?
难道那二夫人将借款之事告诉了给了镇南王?
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窗外的阳光灿烂,但霍云峰现在只觉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灼烧。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做梦。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幻想着能够掌控南境的局势,但如今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要不,咱们先撤吧?趁着李牧和镇南王的人还没打过来,从渡口北上逃往境外,跟蛮人大军会合……”
“闭嘴!”
霍云峰猛然回头,双目赤红。
副将吓得后退两步,不敢再言。
霍云峰喘着粗气,在大堂上来回踱步。
撤?
往哪儿撤?
逃往境外草原上?
自己手中没有底牌,到了蛮人的地盘,岂不是要一辈子当牛做马、看对方的鼻息活着?
可不撤呢?
李牧和镇南王会放过他吗?
霍云峰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霍云峰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传令下去,集合所有人马。”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要去哪儿?”
霍云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一字一句道,“集合所有人,带上足够的粮草辎重,我们直接强攻叶落河关口,打开南境门户!”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将军!叶落河虽说是咱们并州府的地界,但那关隘是赵青山带着两千镇南府兵守着,易守难攻,咱们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啊!”
“打不下来也得打!”霍云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要能打开叶落河关口,蛮人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到那时候,我也算为蛮族立了功,李牧和镇南王也奈何不了我。”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传令!”
副将转身冲出大堂。
霍云峰负手立于阶前,望向叶落河的方向。
“李牧……镇南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本将不好过,也得拉着整个南境一起下水!”
……
与此同时,并州府城外二十里处。
一片树林中,千余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骑兵正静静地列队等候。
马匹的嘴都被勒住,以防发出嘶鸣。
骑兵们个个面容冷峻,腰间悬挂长刀,背上负着弓弩。
队伍最前方,一人端坐马上,正在眺望并州府的方向。
正是萧瑜。
“小王爷。”身旁的亲卫低声道,“霍云峰那边有动静了,咱们的人看到,统军衙门里正在集结人马,看样子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萧瑜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终于动了。”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些静默的骑兵,“将士们,准备好了吗?”
千余人齐刷刷地点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萧瑜满意地收回目光,望向并州府的方向。
“霍云峰啊霍云峰,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她轻声道,“比起蛮人,我更恨的……便是勾结蛮子,卖国求荣的齐人!”
她勒紧缰绳,马蹄轻踏。
“传令下去慢慢靠近,等他们出城,一个不留!”
“是!”
骑兵们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悄然向着并州府的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