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得到消息后,心情就越发沉重。
他的一切布局都基于永安帝能收尾,若天子得重病,无法掌控全局,那他如今所做一切,都将成以后新旧交替时的动乱之源。
新旧交替之际,尤其是储君未立,最该做的便是维稳。
可若此时不继续查下去,三位王爷无论谁继任,短时间内都压不住群臣,纵使他将案子查出来,新天子也无力惩治,到时候便是不了了之。
陈砚从入官场,就是一把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阻碍。
纵使他捅了徐鸿渐这个马蜂窝,永安帝照样能稳住后方,不至于让他动摇国本。
若没了永安帝,陈砚这就不止要考虑如何往前冲,还需考虑如何收尾。
案子是继续查,还是只剪掉对方羽翼,待度过如此艰难时刻后再徐徐图之?
陈砚未曾见过永安帝,一时拿不定主意。
若他能见永安帝一面,就可知永安帝的状态。
可惜,他回京许久,永安帝始终将他隔离在旋涡之外。
陈砚坐在屋子里一下午,终在太阳落山时走了出来。
一抬眼,就能看到被夕阳染红的半边天。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北镇抚司只抓人不杀不判。
明明诏狱已关满了,连刑部大牢都没了空地,需借用顺天府大牢。
因永安帝并不是要震慑后面的人,而是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大开杀戒。
永安帝对他太了解了,此次又拿他当刀,对准军火走私案。
他用军火走私案、专利案,将内阁众人以及各方势力都卷进去,以便自己安心查案。
他以为他在布局,实则他的一切都在永安帝的掌控中。
永安帝任由他折腾,甚至任由党争愈演愈烈,怕是要趁着末年剜了国之顽疾。
此刀不止冲着徐鸿渐去的,更是对准了朝中的各个党派。
焦志行、刘守仁、胡益、张毅恒,全都要被削弱。
越是后继无人,越会想念那个最用心培养的继承人。
而徐鸿渐将人弄死了,又俨然将宁淮变成了国中国,还联合八大家杀了那么多朝中官员,走私军火,动摇国本,永安帝又岂能容他?
此前没要了徐鸿渐的命,将其调到西北,是当时不敢动,不能动。
三朝元老,两朝帝师,如何能轻易杀?
可如今,永安帝自己都要熬不住了,如何还能忍受徐鸿渐还活着?
仇未报,如何甘心赴死?
再者,这颗毒瘤不割,难道要留给继任者?
永安帝如今要做的,就是让军火走私案彻底置徐鸿渐于死地。
这也就解释了北镇抚司始终未对王素昌动手。
留着王素昌,才能让矛头指向徐鸿渐,非在胡益身上打转。
北镇抚司沿着皮正贤等人在底层办事人那儿打转着查,就是将底下的爪牙全部砍除,让徐鸿渐再无法翻身。
又因这些势力归胡益和刘守仁,他们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要对焦志行和张毅恒出手。
纵使自诩清流,贪墨也不见得比徐门等就少。
凡是能爬上来的,有多少是干净的?
只要胡刘发力,焦志行和张毅恒的人照样成批倒下,势力也会大减。
腾出来的空位子,就能让新人补上去。
因此,放任他们党争,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自断双臂。
纵使那些新升上来的官员往后还是站队,也需时间,这时间便是永安帝给继任者争取的成长时间。
陈砚苦笑:“难怪徐鸿渐说他输给的是天子。”
他陈砚只是一个过河的卒子,真正的执棋者,乃是高坐朝堂之上的永安帝。
“我进国子监,究竟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
无人能为他解答。
至少,永安帝将他从松奉调回来,并非仅仅是他所想的天子猜忌。
不过永安帝对他不薄,让他在国子监当祭酒,便是给了他自保之力。
毕竟三千多名监生,全要尊他一声先生。
担任祭酒越久,别人想要动他所要付出的代价便越高。
若非他对永安帝不对那些被抓之人动手存疑,若非宫里实在太过安静,他也不会废力将陈得禄送入宫。
若非得知永安帝已有病在身,他也无法明白永安帝的布局。
既一切都在天子掌控,那他大可放开手脚继续干,要趁着永安帝还撑得住,抓紧将涉及其中的官员全部查出来。
既已知夕阳嗜血,这继任者便也顺理成章浮出水面。
唯有鲁王,才是符合永安帝心中的人选。
晋王的年长、齐王的受宠,在这大局中都不堪一击。
唯有鲁王才能在永安帝大杀四方后,稳住朝堂,带领整个大梁往上走。
有野心于他陈砚而言,也有极大的益处。
毕竟他陈砚在前方办事,后方需得稳固。
若晋王登顶,再遇到这等军火大案,他正竭尽全力,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去查时,其他人与晋王求求情,晋王或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又如齐王,此人心胸狭窄,任人唯亲,怕是都不会让他有机会揭发军火大案。
唯有野心之人,对权力有极大贪欲,且能韬光养晦,才不会轻易动摇。
至于瘸腿……
陈砚为永安帝叹息一声。
永安帝怕是要对两个儿子动手了。
是死是活,就看永安帝下手轻重了。
即白为三元公,在翰林院也是名声极响。
当初永安帝将即白派给晋王当侍讲,究竟是为了培养晋王还是为了稳住朝中多数官员,怕是只有永安帝自己清楚了。
陈砚沉思许久后,派人给周即白送去一封信。
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按理该再看看局势,等等宫里的消息。
待得到验证了再行动才稳妥。
可陈砚不能让即白继续搅和进这争储之中了。
这场争斗必要见血,陷得越深越难抽身。
当初周爹稍稍被牵连,就险些丧命,既白不可再走老路。
信是何安福亲自送去的,周既白看完,神情已十分凝重。
“陈大人说了,周三元需得稳。”
何安福虽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看两位大人的神情,就知事情不简单。
周既白只道:“回去告诉他,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