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多天,陈得禄实在是悲喜交加,白日与老母、老弟相聚,聊聊这些年的经历,晚上要与陈砚挤在一张炕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白日里,他听到的是陈家的祖坟如何冒青烟,出了陈砚这么个三元公,陈族是何等的荣耀。
从卢氏等人的嘴里,他听到的陈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是天之骄子,是全族的骄傲与希望。
到了夜里,见到的陈砚则是野心勃勃的疯子。
陈得禄只觉自己晚上不是躺在炕上,反是躺在坟上,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好像摇摇欲坠。
十天转眼就过,陈得禄在安抚过卢氏后,终于被陈砚送到了晋王府门口。
“二伯要多加小心,我们全族的脑袋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陈砚语重心长地交代,让陈得禄的腰都弯了些。
不过这种重压在进入王府,见到晋王后尽数消散。
骗人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领,加上从去年到今年恶补道家古籍,只需做一番高深莫测,轻易就取得了晋王的信任,没多久就被晋王送进宫里。
在进宫第三日,他就与二十多名道士一起见到了永安帝,感受到的龙威,比陈砚身上的官威更可怕。
在这龙威之下,却藏着病气。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的人形形色色,而这样的气息,只会出现重病之人脸上。
不待他多想,司礼监的人就将他们按照炼丹与其他分站两边。
永安帝明显更偏向会炼丹的道士,亲自询问:“炼制延年益寿丹,需多久?”
有道士回四十九日,有道士回八十一日,显然天子都不甚满意:“太久了。”
在众人闭口不言时,一名道士主动上前,高声道:“回禀圣上,小道对炼丹颇有心得,自创的延年益寿丹炼制之法,只需十五日即可!”
~“你且上前来。”
永安帝一声令下,那名道士就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走到队伍最前方,压下激动的情绪高声道:“小道王清扬,拜见圣上!”
永安帝微微侧头,汪如海就凑过来道:“这王清杨是齐王寻来的炼丹高手。”
“齐王有心了。”
永安帝点了一句后,又对弄王清杨道:“十五日炼丹,可有什么难处?”
王清杨恭敬道:“需各种材料、还需大量人手相辅。”
永安帝道:“朕封你为方外散人,统领宫内一应道士,一应用材让司礼监准备,十五日后,朕要看到延年益寿丹。”
王清杨大喜,当即谢恩。
其余道士都有些恍惚。
就因王清杨嘴上说十五日能炼成丹药,还未真正开炼,竟就被封了号?
这一刻,无数人后悔。
他们多是精于炼丹一途,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才将时日说长些,当然也是为了体现炼丹不易。
在他们看来,即便要封赏,也该在他们各自真正炼成丹后,再按能力封赏提拔。
圣上此时提拔王清杨,实在过于随意了。
待众人出去后,便迅速分为两派,围着王清杨吹捧的自是齐王派系,落在后面愤愤不平的便是晋王派系。
即便这些道士以前没什么关系,由不同的人送进宫,就天然有了阵营。
“我们落后一步就被压制了,以后还如何抬起头?”
晋王阵营的一名道士愤愤不平道。
另一人应道:“十五天想要炼制上好的延年益寿丹可不易,若王清杨他们失败了,而我们成了,我们就翻身了。”
话虽如此,真正会炼丹的都在齐王一派,晋王这派擅此道者不过三人。
只靠着这么几个人,想要与对面打擂台,实在是为难人。
不过他们并不想就此放弃,若不试试,往后再想出头就难了。
三人已在商量分工,其余道士帮着打下手。
众人斗志昂扬之时,陈得禄却沉默不语。
皇帝老子老子怎么可能随便听王清杨说两句就信了?
怎的瞧着跟陈砚小子哄骗他时,先给他点甜头一个样儿?
要是真想靠丹药延年益寿,该更重视,多问几句,而不是走个过场就把他们这群道士打发了。
陈得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皇帝老子要是不想靠这个活命,那还拖着病来见他们作甚?
再回想刚刚的场景,陈得禄就一阵后怕,心里开始骂陈砚不是东西,把他这个长辈逼进宫。
瞧瞧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别人都是跟着大官子侄吃香的喝辣的,换成他了,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骂归骂,这消息得想法子传出去。
这一夜,陈得禄一直装睡,熬到后半夜,听着同屋的人都在打鼾了,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想起身,不料他还未动,同屋的一名道士蹑手蹑脚起身。
陈得禄睁开眼偷偷看过去,那道士打开门时竟还回头看他们,陈得禄双眼一闭,继续假寐。
那道士出去后,又轻轻将门关上。
陈得禄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多躺了会儿,要不自己就露馅儿了。
不过那人都走了,他此时或许……
念头刚一起,同屋又一人爬起来,急匆匆打开门也出去了,不知是自己出去,还是跟踪前面那人去了。
陈得禄便再不敢动。
谁知道这屋子里还有几人是装睡的。
一直到凌晨,那两人先后回来,屋子里再次恢复平静。
翌日一早,就有同屋的道士笑话那出去的两人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怎的精神不济。
那两人自是打哈哈,将此事当个玩笑揭过去。
……
“昨晚到今日,有多少人行动?”
永安帝靠坐在椅子上,面上虽无表情,却让整个气氛极压抑。
汪如海小心翼翼答道:“一共五人向外传消息,宫里那些眼睛也都找出来了。”
“多少是晋王的,多少是齐王的?”
汪如海浑身热得厉害,声音也越发恭敬:“有两人是晋王的,三人是齐王的。”
永安帝点了点龙案:“好好盯着他们,朕倒要看看朕这两个儿子有多大本事。”
汪如海恭敬应是,就听永安帝又道:“此次大好的机会,必不止他们二人安排了人进宫,慢慢等,朕要将所有虫子都给找出来。”
朝堂上那些个阁老大臣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他那两儿子沉不住气,派的人也不堪大用,头一天夜里就贸然行动了。
如此怎能与朝堂上那些“忠臣”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