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入官场的士子,常年受圣人言语熏陶,心中多有抱负,都是想做好官清官。
陈三元不仅学识力压众人,还是如此好官、清官,更让学生们敬佩。
自他们来了松奉,亲眼瞧着松奉一天一个样,众学生更对陈砚崇拜至极。
今日瞧见陈三元,一个个都极激动。
不过有“圣师”杨老先生和大儒何先生在,他们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待在原地,极力压制心中情绪。
一名疾冲而来的衙役打断了三人的说笑。
那衙役被陈茂等护卫拦下后,就压低声音将八大家的所做所为说了。
陈茂凑近陈砚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陈砚笑容一顿,转而无奈地朝着两位先生拱手赔罪:“学生有急事,今日怕是不能招待二位恩师。”
杨夫子摆摆手:“你有事就去忙,老夫与何老聚一聚就是。”
“记得将你的好茶叶送来。”何若水提醒。
陈砚朝着二人行了学生礼后,领着陈茂等人匆匆离去。
瞧着他匆忙的背影,何若水双手负在身后,对杨夫子感叹道:“我等真是收了个好学生。”
少年成名,却沉着踏实,又实力卓绝,将松奉的死水搅活了,还把无人问津的一座岛给经营得极繁荣,凡此种种,实非常人之举。
杨老夫子叹息一声:“如此下去,可怎的长高。”
何若水心中诸多感慨瞬间消失,目光在陈砚的背影和陈茂等护卫之间扫来扫去,咳嗽一声,道:“高不高的不要紧,能打得过别的大臣就行。”
想了下,又补充一句:“怀远还是很能打的。”
杨老夫子想到陈砚在皇宫内暴打百官之事,瞬间坦然:“此话倒是不错。”
何若水话锋一转,笑着道:“杨老既已来了书院,不若给他们讲学?这些学生可是日夜盼着听您这位圣师点播。”
杨夫子笑道:“也好,何老这些日子如此操劳,也该歇歇了。”
学生们个个双眼发亮,恨不能将杨夫子盯出个洞来。
杨夫子走到树下坐下,待学生们坐好后,问那偷偷算田数的学生:“吾不如老农,何解?”
那学生哆哆嗦嗦道:“此句出自《论语·子路》篇。”
杨夫子不辨喜怒:“何解?”
那学生哆哆嗦嗦道:“孔夫子以为,在上者重礼、义、信,四方百姓就会扶老携幼来依附,不需亲自种庄稼。”
杨夫子又问:“何解?”
那学生冷汗岑岑,已是心慌意乱,脑子一片空白。
其余学生也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
那学生分明已说了自己的见解,圣师却始终问“何解”,分明是认为他的解答不够。
可此人的解答就是大多数人的解答,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解?
一时间,整个校场都陷入沉寂,压抑的气氛与何若水讲学时全然不同。
站在一旁观看的何若水心中对杨夫子敬佩非常。
此等气势,实在非同凡人,难怪能教导出两位三元公。
又一想,陈砚竟能在杨夫子如此严厉的教学之下,养成不拘一格的性子,实在难得。
见四周没了声响,杨夫子又问道:“后人常言,孔夫子轻视农事,你等以为如何?”
底下依旧鸦雀无声。
杨夫子又将目光落到那位站着的学生:“你以为如何?”
豆大的汗珠从那学生的额头流到下巴处,哆哆嗦嗦道:“万……万般皆下品,惟……惟有读书高。”
杨夫子神色依旧未曾有变:“世间之人都去读书,谁人耕种、谁人织布、谁人做饭?到那时,世间之人都赤身裸体,礼从何来?世人都啃书本充饥,岂不是对书本的亵渎?”
那学生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只道:“此乃孔圣人所言。”
难道孔圣人所言也有错吗?
“虽是孔圣人所言,却非你这般解。”
杨老夫子缓声道:“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在上者重礼、义、信,百姓便会扶老携幼来归附,在此安居乐业,农事自有老农专精。”
他看向那学生,道:“此学院取名因才,是要因材施教。你来听何老讲学,就该专心聆听;若醉心算数一途,大可在此道深耕,将来也会有你用武之地。最忌你这般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耽误。”
那学生对杨夫子深深行一礼,诚恳道:“学生受教。”
其他学生也都若有所悟,纷纷沉思起来。
何若水已然明白了杨夫子的用意,心中不禁感叹,杨夫子不愧“圣师”之名,此课过后,不少学生怕是都要深思了。
……
陈砚的马车到府衙附近,就被堵得走不动。
独轮车、挑夫、百姓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陈砚干脆下了马车,被陈茂等护卫围着往前慢慢挤。
那些百姓回头一看,瞧见陈砚身上的官服,纷纷呼喊着“陈大人来了”“快让让”之类的,再极力往旁边挤,让开一条道放陈砚前行。
不过人实在太多,导致陈砚挤到府衙门口时,官帽歪了,一只鞋子被挤丢了,还好被陈茂捡了回来。
八大家的家主们瞧见陈砚如此狼狈,当即心照不宣地互相使眼色。
王家主领着众人上前,对陈砚拱手,又是朗声道:“陈大人,我等将您要的银子、茶叶瓷器等物都送来了。”
此话一出,四周的百姓又是一阵躁动,目光纷纷落在陈砚身上。
这要是别的官员,他们定会认为是明目张胆的官商勾结,是个胃口极大的贪官。
陈大人这些年为他们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哪怕如此多银子都被送到府衙门口,他们便想着陈大人必定是有苦衷,才向八大家索要这些银子货物,定然是情有所原。
只是希望陈大人能与他们解释一番,好叫他们安心。
聂同知却比那些围观的百姓焦急,走到陈砚身后,压低声音道:“大人,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送银子过来,已压不下来了,巡按御史必要弹劾您一个贪赃枉法。”
证据确凿,可由不得陈大人抵赖。
哪怕此次被陈大人揭过去,往后也必定成为陈大人一个污点,但凡有人想攻讦府台大人,这就是最好的把柄。
八大家这是给陈大人埋祸根。
且这等事越描越黑,根本解释不清。
陈砚穿上鞋子,又将官帽扶正,这才道:“既是八大家对松奉百姓的补偿,何必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