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温度,“见家长这种事,需要投入情绪和精力。”
“我现在没有。”
他将那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份待分析的卷宗。
孙晓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被这盆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林默是什么样的人,但亲耳听到这种近乎程序化的拒绝,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所以……”孙晓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不让自己的表情崩塌,“你的意思是,拒绝了?”
“我的意思是,”林默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先把姚芳的案子忙完。”
“等这个舞台的戏唱完了,我陪你去见你母亲。”
“就当是,对你的鼓励。”
孙晓愣住了。
鼓励?
她看着林默,试图从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解读出更多信息。
孙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感觉自己很幼稚。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股慵懒又精明的劲儿。
“行。”孙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大律师。这次的鼓励,我可记在账上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两人没再谈论任何私事。
他们开始讨论视频的拍摄细节,从镜头语言到背景音乐,从演员的情绪引导到后期剪辑的节奏。
浪漫的法式餐厅,彻底变成了404律所的临时作战会议室。
邻桌的情侣频频侧目,好奇地看着这对不聊感情只聊“暴力美学”和“舆论引爆点”的奇怪男女。
……
第二天一早。
孙晓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推开了林默办公室的门。
她将一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A4纸拍在林默桌上。
“剧本。”
林默正在看东城区检察院的公开资料,闻声抬起头。
他拿起那份剧本,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孙晓的效率很高。
剧本几乎完美复刻了卷宗里记载的一切,从方谦醉酒回家,到两人发生争吵,再到方谦对姚芳拳打脚踢,最后是那致命的、想要踹向孩子的一脚。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纪实感。
真实得像一部社会新闻的纪录片。
“怎么样?”孙晓给自己倒了杯水,有些紧张地问道,“我找了专业的编剧团队,熬了一宿赶出来的,力求每个细节都真实可考,让公诉方找不到任何攻击我们‘歪曲事实’的把柄。”
陈麦也凑了过来,看着剧本,连连点头。
“这剧本好,够真实。到时候就算赵刚想找茬,也只能说我们是情景再现。”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结尾那十三刀的描写。
剧本里用了一大段文字,来描述姚芳当时癫狂、恐惧、混乱的状态。
刀光凌乱,血浆迸溅。
很真实,也很血腥。
林默合上剧本,将其放在一边。
“剧本不错。”他先是给予了肯定。
孙晓和陈麦都松了口气。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太真实了。”
孙晓一愣:“真实……不好吗?”
“真实,意味着客观。而客观,往往是冰冷的,无法引人共情的。”林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一个普通观众,看到一个女人被家暴,然后她反杀了。观众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麦下意识回答:“杀人犯法,但她也挺可怜的。”
“对。‘可怜’,但‘犯法’。”林默用笔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词,然后在中间画了一道深深的横线。
“这就是普通人的逻辑。同情归同情,法律归法律。这种情绪,不足以形成压力,更不足以对抗国家公诉机关。”
林默转过身,看着孙晓。
“我昨天跟你说的,我要的不是真实,是美感。你好像没完全理解。”
孙晓皱起眉:“老大,杀人这种事……怎么拍出美感?”
“我说的美感,不是画面的唯美。”林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情绪的美感。”
“我要的,不是让观众觉得姚芳可怜。”
林默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份剧本,直接撕掉了最后几页关于杀人过程的描写。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陈麦和孙晓都看呆了。
“我要的,是让观众在看到方谦举起脚要踹向孩子的那一刻,亲手把刀递给姚芳。”
林默将碎纸扔进垃圾桶,重新看向孙晓。
“所以,这个剧本,需要改。”
“前面家暴的部分,不用拍得那么直白。拳头、耳光,这些都太俗套了。”
“我要细节。”
林默伸出一根手指。
“比如,拍方谦是如何当着孩子的面,将姚芳最喜欢的裙子剪碎。”
“比如,拍他如何把滚烫的烟头,按在全家福里姚芳的脸上。”
“比如,拍姚芳在深夜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无声地流泪,然后用粉底,一点点盖住脖子上的淤青。”
“这些,是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上的殴打,更能激起观众的愤怒。”
孙晓站在原地,她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林默说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人性的最痛点。
“至于最后,”林幕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十三刀,不要拍过程。”
“镜头给到孩子的眼睛。从孩子的瞳孔里,反射出母亲模糊的身影和挥舞手臂的动作。”
“背景音,不是惨叫,也不是刀子入肉的声音。”
林默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那只被方谦踢坏的音乐盒,还在地上旋转,断断续续地播放着《致爱丽丝》。”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麦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着林默,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这个男人,不仅精通法律,更精通人性。
他不是在拍一个普法短片,他是在制造一枚能引爆全网情绪的核弹。
“我明白了。”孙晓的眼中,闪烁着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剧本,转身就走。
“现在就去改!”
看着孙晓离去的背影,陈麦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大,你……你到底想把这案子,引向何方?”
林默转过椅子,重新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陈麦完全听不懂的话。
“天黑了,该点灯了。”
孙晓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坚决的“哒哒”声,像冲锋的鼓点。
她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直接冲进了律所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被改造成小型演播室和剪辑房的空间,平日里是孙晓和她那几个新媒体部门的小助理们拍普法段子的地方。
此刻,房间里却挤满了人。
秦依正带着两个实习生,跟一个看起来像导演的男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地上铺满了各种拍摄设备——轨道、摇臂、灯架,还有几个装着道具的大箱子。
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人,正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调试着一袋袋颜色深浅不一的“血浆”。
他叫李响,是孙晓刚从电影学院挖来的实习编导。
本来以为是进了一家高大上的律所,拍点精英律师的日常,结果上班第一天,接到的任务就是研究“如何让血浆在不同布料上的扩散效果更逼真”。
“不行!这个机位太正了!”秦依指着监视器,眉头紧锁,“我们要的是窥视感,是一种躲在门缝里看的感觉!要让观众觉得自己是偷窥者,是被迫目睹这场暴行的邻居!”
那个被临时高价请来的广告片导演,一脸的为难。
“秦小姐,窥视角的镜头会很晃,而且构图不稳定,这不符合商业片的拍摄逻辑……”
“我不管什么逻辑!”秦依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要的是代入感!是窒息感!如果观众看得舒服了,那就说明我们拍错了!”
导演被这个漂亮但强势得过分的女孩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业十年,第一次见到甲方对“让观众不适”这件事有如此执着的追求。
“都停一下!”
孙晓的声音像女王降临,瞬间压制住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她走到房间中央,将手里的新剧本提纲扬了扬。
“计划有变,剧本重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导演的脸直接垮了下来:“孙总,这……我们布景都快搭好了,演员也马上就到,现在改剧本?”
“钱,我双倍给你。”孙晓看都没看他,目光直视秦依,“林默的新指示。”
听到“林默”两个字,秦依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抢过孙晓手里的提纲,快速浏览起来。
“剪碎的裙子……烟头烫过的全家福……用粉底遮盖淤青……”
秦依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越看,眼神就越亮,那是一种找到了引爆点的狂热。
“高!实在是高!”秦依一拍大腿,“这些细节,比直接打人狠一百倍!这是在杀心啊!”
旁边的导演和工作人员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杀心不杀心的?他们只是来拍个片子,怎么感觉像是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
“李响!”孙晓喊道。
那个在角落里玩血浆的年轻人一个激灵,立刻站了起来:“在!孙总!”
“去,立刻联系道具组,我要一个八十年代那种老式音乐盒,能放《致爱致丽丝》的,要旧的,有点破损的最好!还有,全家福,马上去冲印,要生活照,不要影楼风!”
“是!”李响领命,立刻跑了出去。
“秦依!”孙晓看向秦依,“你负责把老大的构思,扩充成完整的镜头脚本。记住,不要废话,不要对白,全用画面讲故事。我要让观众在沉默中,感受到火山爆发前的压抑。”
“明白!”秦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笑容。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画面,将如何在网络上掀起滔天巨浪。
导演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孙总,秦小姐,我多句嘴,我们这到底是在拍什么?普法宣传片?不像啊。微电影?这……这题材也太……”
“你不需要知道。”孙晓打断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这里面是全款。密码六个八。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我们想要的画面,一个像素都不差地给我拍出来。其他的事情,不该你问,也别问。”
那冰冷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导演瞬间闭上了嘴。
他看着这两个年纪轻轻却气场强大的女人,又看了看这个位于CBD顶层、被改造成片场的豪华办公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在拍片,这是在备战。
……
下午两点。
演员陆续到场。
扮演姚芳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演员,演技不错,但一直不温不火。
她拿到新剧本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几乎没有台词。
全靠眼神和微表情。
这对演员的考验极大。
而扮演方谦的,则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演员,他看着剧本里那些“摔东西”、“剪裙子”、“狰狞地笑”的描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导演,这角色……是不是太脸谱化了?就是一个纯粹的恶魔,没有一点人性层次。”男演员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秦依走了过去,冷冷地看着他。
“谁告诉你,他有人性?”
男演员一愣。
“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是人。”秦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着家庭暴力这种罪恶的具象化身。”
“你的任务,不是去演绎一个复杂的角色,而是去成为观众愤怒的靶子。”
“你要让他坏得纯粹,坏得令人发指,坏到所有人都想冲进屏幕里杀了他。”
男演员被秦依这番话震住了。
他看着这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的年轻女孩,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表演。
这是一次献祭。
把自己献祭出去,成为点燃公众情绪的燃料。
“我明白了。”男演员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属于职业演员的专注和投入。
下午四点。
所有的准备工作就绪。
布景搭好了——一个充满了廉价生活气息、压抑又混乱的客厅。
灯光就位,营造出一种昏黄、阴郁的氛围。
摄影机滑轨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那个被李响找来的老旧音乐盒,摆在茶几的角落,蒙着一层灰。
秦依坐在监视器后面,神情冷峻。
孙晓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看着片场中的一切。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秦依拿起对讲机,放在嘴边。
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整个片场,清晰,冰冷。
“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