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天下大乱,中原各地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虽然说唐朝时期的老对手,在这个时期,基本上也都是半死半残。
可在安南这块地上,南诏的实力,还是有些强劲,这般说,略有不妥,不是南诏国力强盛,而是南诏境内的土蛮太多。
黎,雅地区的刘王,郝王,杨王等浅蛮部族,还有乌蛮诸部,獠子部,和蛮部,崇魔部等。
而在交趾以西,还有生獠,小獠等诸多蛮部,这些部落,是更偏向土蛮,至于武定州以北,地方土族控制的州县,那更是数不胜数。
杨师厚一到陆州,谢肇就亲自迎接杨师厚。
静海军的州治是在交趾,但谢肇已提前一月,赶到了陆州,就等着见杨师厚一眼。
谢肇虽然卸任了,朝廷也是大加恩赏,加太傅,又封安南郡公,又赐金紫光禄大夫,赐玉带,锦袍,金器,还有荫封子弟等殊荣。
本来在接到旨意的时候,他就可以直接卸任归乡了,但谢肇毕竟镇守安南多年,在没见到继任的杨师厚,他终究是有些不安心。
城衙的正厅里,熏炉燃着淡淡的苍木香,这股香气,驱散了岭南湿热的霉气。
谢肇身着半旧的素色布袍,须发皆有些发白,虽身形略显清癯,可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久镇安南的沉稳。
他归乡的行囊就摆在府外,随行的家眷,仆人也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今日亲迎杨师厚,便是要将这安南的烂摊子,细细托付。
只有做好这一切,他才能安心归乡。
“杨帅一路鞍马劳顿,老夫已备下薄酒,今日老夫不说其他,只谈这安南的实情。”
杨师厚一直以来,全在北方,说实在的,他对安南的情况,确实是两眼一抹黑,这个谢肇能帮忙,杨师厚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他心中还是感激的。
其实,杨师厚内心中,有些不太明白,这谢肇又不是没儿子,就以如今的天下形势,他就是表自己儿子为静海军节度使,朝廷也不可能反对的。
对此,杨师厚只能猜测,南方和北方的人心,确实不太一样。
随着二人落座,酒菜陆续送上来,厅内侍从便悄然退下。
谢肇先是轻叹一声,缓缓开口,直奔主题:“将军初至安南,想必听闻南诏在此地势力不弱,旁人多言南诏国力强盛,实则大谬。
安南这地界,难就难在并非南诏兵强,而是境内土蛮部族多如牛毛,盘根错节,最是棘手。”
杨师厚点点头,交趾比邻南诏,这个大唐的老对手,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交趾以西,生獠,小獠等部,是未经教化的生番,野性难驯,武定州以北,土族掌控的州县数不胜数,个个占地为王,朝廷势大的时候,尚且听话,可如今的境况,唉……”
说到此处,谢肇看向杨师厚,神色愈发郑重,语气里满是劝诫:“将军,治理安南,万不可只凭沙场杀伐,这些土蛮部族,良莠不齐,有的生番蛮横无理,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动辄劫掠州县。
可是,也有部族久受中原教化,素来安分守土,这其中的分寸,需细细甄别,万万不可一概而论,更不能一刀切。”
言罢,谢肇起身,从身侧的木匣中取出一大叠厚厚的文书,轻轻放在杨师厚面前的桌案上。
文书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看得出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整理而成,而这磨损,也能看出,谢肇是时常翻阅。
杨师厚伸手,接过文书,粗略一翻,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的杨师厚都有些头疼,无他,实在是土蛮的部落太多了。
“这是老夫镇守安南数载,逐州逐县探查记录的部族册簿,上面是各州各县,哪个土族部族,比较心向朝廷,哪个部族顽固不化,还有哪些部族首鼠两端,在朝廷与土蛮之间左右横跳,伺机牟利,一应情况,皆记录在此。”
“谢公大义,杨某替大王,谢过了。”
谢肇闻言,略有些欣慰,只是他看见杨师厚的第一眼,就知道此人,恐怕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人。
杨师厚的眼神锐利,浑身杀伐气息浓重,谢肇人虽老,可他这双眼睛,还没看错过人。
只见谢肇轻叹一声,缓缓又道:“将军谨记,这些文书,眼下是精准的,可土蛮部族向来逐利而往,人心易变。
今日归心的部族,明日或许会因些许利益,便倒向土蛮,那些看似顽固的部族,也未必没有拉拢的可能,世事无常,部族立场从无定数,随时都会反复变化,切不可拿着旧册,办新事。”
即便知道杨师厚恐怕不会听自己的,但谢肇还是努力劝导:“杨将军,治理安南,不能不靠兵戈,但也不能全靠兵戈。
万不可轻易动兵,安南偏远,各州戍卒本就人数稀少,且大多驻守此地数年,久戍不归,心中早已积满怨言,军心本就不稳。
若是贸然兴兵,不仅难以降服土蛮,反倒会激起兵变,引得境内大乱,到时候局面便再难收拾,如今之计,以稳为上,安抚为先,徐徐图之,才是保全安南,稳固边疆的上策。”
谢肇说完,躬身对着杨师厚一揖,语气里满是期许与嘱托:“老夫已年迈,归乡之后,便再不问边疆之事,这安南的万千百姓,境内的安稳,今后便全系于将军一身了。”
杨师厚连忙起身扶住他,脸上堆出谦和的笑意,语气恭敬,连连点头应道:“谢公放心,您多年镇守安南,经验老道,所言句句皆是肺腑,杨某铭记于心,您放心,某不会轻启战端,不会辜负谢公的托付,更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谈完正事后,谢肇才坐下来,和杨师厚对饮几杯,说些地方趣闻,又提及一些得力的属员。
杨师厚虽表面附和,可在他心中,早就决心已定。
他千里迢迢从长安来到这偏远的安南之地,好好的锐武军不待,跑到这边和土蛮过日子。
如果要照着谢肇所说,不温不火、按部就班地治理,固然能保一时安稳,不会出什么大错。
可这般碌碌无为,他来安南又有何意义?沙场出身的他,铁血手腕才是他的信条。
谢肇的劝诫,他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却从未打算真正遵从。这安南的局面,他要的从不是苟安,而是彻底的掌控。
至于说土蛮多,难啃,杨师厚就不信了,日子再难过,难道还有当年跟着李罕之的时候难过。
一个部落不服,那就全屠,两个不服,屠两个,别说部落了,便是尽屠诸獠,只要能办到,他杨师厚也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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