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初春的乞儿国皇宫笼罩在一片新绿之中。御花园里,几株早樱已绽放出淡粉色的花朵,微风吹过,花瓣如雨般飘落。
毛草灵坐在亭中,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水利工程图。小月儿乖巧地坐在一旁,小手握着毛笔,认真地临摹字帖。
“娘娘,这个字念什么?”小月儿指着纸上的字问。
毛草灵瞥了一眼:“‘渠’,水渠的渠。你看,这左边是水,右边是...嗯,像个工具的形状,合起来就是指人工开凿的水道。”
小月儿点点头,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渠”字。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和教育,她原本瘦削的小脸圆润了些,眼中也有了光彩。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异常聪慧,毛草灵教的东西她往往一遍就能记住。
“娘娘,城南的新渠真的要挖这么长吗?”小月儿指着图纸上弯弯曲曲的线条。
“是啊,”毛草灵解释道,“这条渠要从城西的玉带河引水,穿过整个城南,最后汇入东边的青湖。这样,城南那几百亩旱地就能变成良田了。”
“那要挖多久呢?”
“如果顺利的话,今年秋天就能完工。”毛草灵说着,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工部那边传来消息,说勘测时遇到些问题。”
正说着,彩云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凝重:“娘娘,工部尚书王大人求见。”
“让他到御书房等候,我这就去。”
毛草灵起身,对小月儿柔声道:“你继续练字,累了就让嬷嬷带你去吃点东西。”
小月儿乖巧点头:“娘娘放心,月儿会好好练字的。”
御书房内,工部尚书王大人正焦急地踱步。见到毛草灵,他连忙上前行礼:“老臣参见娘娘。”
“王大人免礼。”毛草灵走到主位坐下,“可是新渠勘测遇到麻烦了?”
王大人苦笑:“娘娘明鉴。按照图纸,新渠需要穿过城南的李家庄。可是李家庄的村民坚决反对,说水渠会破坏他们祖坟的风水。老臣派人去交涉多次,都被赶了出来。”
毛草灵皱眉:“可我记得李家庄那片地,朝廷早已征收,也给了足够的补偿款。”
“确实如此。”王大人叹气,“但那些村民就是不肯搬。昨天老臣亲自去了一趟,差点被他们用锄头赶出来。领头的是个叫李铁牛的老汉,说是李家庄的族长,态度强硬得很。”
毛草灵沉吟片刻:“李家庄有多少户人家?”
“三十七户,约两百余人。”
“这样,”毛草灵做出决定,“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万万不可!”王大人大惊,“那些村民粗鲁无礼,万一冲撞了娘娘...”
“无妨。”毛草灵摆手,“既然是朝廷的工程,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况且,我也想听听他们真实的想法。”
王大人还想再劝,但见毛草灵神色坚定,知道多说无用,只得退下安排明日行程。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皇宫侧门驶出。毛草灵只带了彩云和两名便衣侍卫,轻装简从前往李家庄。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南。春日的田野里,农人正在忙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毛草灵掀起车帘,望着窗外,心中感慨万千。十年前她初到乞儿国时,这片土地还贫瘠荒凉,如今却已有了如此变化。
“娘娘,前面就是李家庄了。”彩云提醒道。
毛草灵望去,只见一片村落依山而建,村口一棵大槐树下,聚集着数十个村民。见到马车,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神色警惕。
车夫停住马车,彩云先下车,对村民们说道:“各位乡亲,我家夫人前来拜访李族长,有事相商。”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中年汉子粗声问:“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朝廷派来劝我们搬家的?”
“非也。”毛草灵从马车中走出,她今日特意穿了朴素的棉布衣裙,不施粉黛,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夫人,“我只是听说李家庄有难处,特来听听各位的想法。”
村民们见她态度温和,语气诚恳,警惕之色稍减。那中年汉子上下打量她:“夫人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我姓毛,在城里做些小生意。”毛草灵随口编了个身份,“听闻朝廷要在李家庄开凿水渠,而各位不愿搬迁,想来看看能否帮忙调解。”
“调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来。他身材高大,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这位就是李族长吧?”毛草灵施了一礼,“晚辈毛氏,见过族长。”
李铁牛打量着她:“夫人倒是客气。不过此事没有调解的余地。我们李家庄世代居住于此,祖坟在此,根在此,绝不会搬。”
“晚辈明白。”毛草灵不疾不徐地说,“只是不知族长可否容我问几个问题?”
“你问。”
“李家庄的田地,这些年收成如何?”
李铁牛脸色一暗:“不瞒你说,一年不如一年。城南缺水,全靠天吃饭,遇上干旱年份,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那村中青壮年呢?可是多在城里做活?”
“不错。”李铁牛叹道,“田地养活不了人,年轻人都去城里谋生了,村里只剩老弱妇孺。”
毛草灵点头:“这就是了。城南缺水,土地贫瘠,乡亲们生活艰难。而朝廷开凿新渠,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渠成之后,不仅李家庄,整个城南的土地都能得到灌溉,变成良田。”
“那又如何?”一个村民插嘴道,“渠成了,我们的祖坟也被毁了!这是大不孝!”
毛草灵转向那人:“这位大哥,请问你们的祖坟具体在什么位置?”
李铁牛指了指村后的一片山坡:“就在那里,依山面水,是先祖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
毛草灵顺着方向望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简易地图。她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族长,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按照图纸,水渠原本要从那片山坡下经过。但若将路线稍作修改,从山坡西侧绕行,虽然工程量大些,却可以避开祖坟区域。”毛草灵指着地图,“只是这样一来,水渠需要多挖三百丈,工期也会延长。”
李铁牛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方案。其他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
“夫人此言当真?”李铁牛声音有些发颤。
“我虽不是朝廷官员,但认识工部的人,可以说上话。”毛草灵认真道,“只是,若路线修改,朝廷的补偿款可能会减少一部分,因为需要更多资金用于额外工程。”
李铁牛沉默良久,忽然老泪纵横:“若真能保住祖坟,补偿款少些又何妨?只是...只是朝廷真会同意吗?”
“总要试试。”毛草灵微笑,“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夫人请讲。”
“新渠修成后,李家庄的村民要负责维护流经村子的那段水渠。朝廷会支付一定的维护费用,但需要大家用心照料。”
李铁牛擦去眼泪,郑重道:“这是自然!若能保住祖坟,又能得水渠灌溉,这等好事,我们定会尽心尽力!”
毛草灵又与村民们交谈了半个时辰,详细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临走时,李铁牛率领全村人将她送到村口,态度与来时截然不同。
回宫的马车上,彩云忍不住问:“娘娘,您真的要帮他们改路线吗?那样会增加不少开支。”
毛草灵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彩云,你说治国最重要的是什么?”
“奴婢不知。”
“是民心。”毛草灵缓缓道,“一条水渠,若失了民心,修得再好也无用。而若得了民心,即使多花些银两,多费些时日,也是值得的。更何况,李家庄村民的要求并不过分,他们只是想保住祖坟,这是人之常情。”
彩云若有所思:“娘娘说得是。只是工部那边...”
“我会与王大人商议。”毛草灵笑道,“其实绕行方案未必不好。西侧地势更为平坦,施工难度反而小些。只是勘测时可能忽略了这点。”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毛草灵未及休息,立即召见工部尚书王大人。听完她的讲述,王大人先是惊讶,随后陷入沉思。
“娘娘,绕行方案确实可行,只是...”他迟疑道,“这样一来,工期至少要延长两个月,预算也要增加三成。”
“预算可以想办法。”毛草灵道,“至于工期,秋天完工和冬天完工,差别很大吗?”
“若是冬天,土地冻结,施工难度会增大。”
“那就加快进度。”毛草灵果断道,“传我命令,从禁军中抽调三百人协助施工。他们都是青壮劳力,应该能提高效率。”
王大人震惊:“这...禁军参与工程,前所未有啊!”
“事在人为。”毛草灵微笑,“况且,让将士们参与民生建设,了解百姓疾苦,也不是坏事。”
王大人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领命而去。
三日后,新渠路线修改方案确定。消息传到李家庄,全村欢腾。李铁牛亲自带领村民,主动协助勘测队重新测量路线,还送来自家腌制的咸菜和粮食,慰劳施工人员。
又过七日,禁军的三百名士兵抵达城南,在工部官员的指挥下开始施工。这些士兵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工作效率极高。而李家庄的村民也自发组织起来,为施工队送水送饭,军民关系十分融洽。
这一切,毛草灵都通过每日的奏报了解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宫中的高台上,望着城南方向,心中充满欣慰。
“看来事情进展顺利。”慕容烨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毛草灵回头微笑:“多亏了陛下支持。”
慕容烨走到她身边,望着远方:“不是我支持你,是你用自己的智慧和诚意赢得了民心。灵儿,你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我只是将心比心罢了。”毛草灵轻声道,“百姓其实很简单,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朝廷若能真心为他们着想,他们自然会拥护朝廷。”
慕容烨握住她的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没有来到乞儿国,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国家又会是什么样子。”
毛草灵靠在他肩上:“也许会有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改变这里。”
“不,”慕容烨摇头,“不会有人像你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
两人正说着,彩云匆匆走来,面色有些奇怪:“娘娘,宫外有人求见,说是李家庄的李铁牛,还带着...带着一个孩子。”
毛草灵惊讶:“请他们到偏殿等候。”
偏殿中,李铁牛局促地站着,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见到毛草灵,他立即跪下行礼:“草民李铁牛,参见娘娘!”
“李族长快请起。”毛草灵连忙扶起他,“这位是?”
李铁牛将小男孩往前推了推:“这是草民的孙子,名叫李青山。青山,快给娘娘磕头。”
小男孩有些胆怯,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毛草灵柔声问:“几岁了?”
“八岁。”小男孩声音细细的。
“李族长今日前来,可是有事?”毛草灵转向李铁牛。
李铁牛搓着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娘娘,草民今日来,一是感谢娘娘的大恩大德。新渠路线修改,保住了我们李家庄的祖坟,全村人都感激不尽。”
“这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二是...”李铁牛犹豫片刻,“草民有个不情之请。青山这孩子聪明伶俐,村里私塾的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可是我们李家世代务农,没钱供他上学。草民想...想请娘娘开恩,让青山在宫里做个杂役,闲暇时能跟着学点东西。”
毛草灵看着眼前这个质朴的老人,又看看那个眼神清澈的小男孩,心中一动:“李族长,你可知道,在宫里做事并不容易。”
“草民知道!草民知道!”李铁牛连忙说,“青山虽然小,但很懂事,什么活都能干。只求娘娘给他一个机会...”
毛草灵沉吟片刻:“这样吧,让他留在宫里,与小月儿一起读书。不用做杂役,专心学习即可。”
李铁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毛草灵微笑,“我看青山眼神清明,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将来或许能为国家出力。”
李铁牛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孙子又要下跪,被毛草灵拦住了。
送走李铁牛祖孙后,慕容烨从屏风后走出:“你又给自己添了个学生。”
毛草灵笑道:“多一个不多。况且,小月儿一个人学习也孤单,有个伴也好。”
“你总是这样,见不得有才的孩子被埋没。”慕容烨摇头,“不过也好,宫中多些孩子的声音,也热闹些。”
正说着,小月儿跑了进来,见到毛草灵,眼睛一亮:“娘娘!您看,我今天写的字!”
她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首诗。毛草灵接过一看,竟是杜甫的《春望》,字迹虽稚嫩,但结构工整,笔画有力。
“写得真好!”毛草灵由衷称赞,“谁教你的?”
“张太医前日来给我诊脉,顺便教我的。”小月儿仰着小脸,“他说我学得快,以后可以教我医术。”
毛草灵心中一动。张太医是太医署的副使,医术高超,若能收小月儿为徒,倒是一桩美事。
“月儿喜欢学医吗?”她问。
小月儿用力点头:“喜欢!我想像张太医一样,治病救人!”
“好,那我改日与张太医说说。”毛草灵摸摸她的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宫廷。毛草灵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充满平静。新渠的事情解决了,又多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娘娘,”小月儿忽然问,“您说,十年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毛草灵蹲下身,与她平视:“十年后的月儿,会成为一个聪明、善良、有本事的女子。也许是个女医官,也许是个女学士,但无论如何,都会是一个有用的人。”
“那娘娘呢?十年后还会在月儿身边吗?”
毛草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会的,我会一直在。”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但毛草灵知道,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带来新的希望和可能。而她,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属于她的传奇。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毛草灵在奏章上批下最后一行字:“民心所向,工程可期。望工部加紧进度,不负百姓期望。”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彩云端来热茶:“娘娘,该休息了。”
毛草灵接过茶杯,忽然问:“彩云,你来宫里多少年了?”
“回娘娘,九年了。”
“九年...”毛草灵轻叹,“时间过得真快。你还记得刚来时是什么样子吗?”
彩云微笑:“记得。那时奴婢胆小怕事,是娘娘耐心教导,才有了今天的彩云。”
“你也帮了我很多。”毛草灵真诚地说,“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彩云眼眶微红:“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主仆二人正说着,慕容烨推门而入:“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毛草灵笑道:“这就休息。陛下怎么也还没睡?”
“批阅奏章晚了。”慕容烨走过来,看到桌上的图纸,“还在操心新渠的事?”
“已经解决了。”毛草灵起身,“只是想到那些村民,想到李青山和小月儿这些孩子,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慕容烨揽住她的肩:“有担子是好事,说明你被需要,被信任。但也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有我,有大臣们,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与你同行。”
毛草灵靠在他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是啊,她不是一个人。这条路虽然漫长,但有一群人相伴而行,便不再孤单。
夜色深沉,星辰闪烁。在乞儿国的这片土地上,一个关于成长、关于改变、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而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番外第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