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自己会被煽族追杀这件事,贝利亚是有非常充分的心理准备的。
虽然来蓝星的时间短,但是贝利亚也能从蓝星方方面面的信息渠道中,清晰地感受到这帮家伙是些什麽玩意。
直白的说,煽族,其实就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个特殊的类别实体。
他们是曾经那个所谓的文明世界中一群贪婪者的集群,夺舍了这个被他们赋予了受害者光环加成的民族,同时恰好充分发挥了这种对他们肆意掠夺最有利的宗教教义。
一切我能抢到的,都是应许。
如果要给这群家伙在繁星世界找一个对应的话,那就是贪婪如侏儒,残暴如地精。
所以,从贝利亚正式展露神迹的这一刻起,他就很清楚,已经进入了这帮家伙的斩杀目标。
但这帮家伙并不是完全无所顾忌。
他们视三洲五海之地的人如蝼蚁,看黑黄二洲的人如猪狗,但是他们对真正强大的那些国家,还保持着一些起码的敬畏。
比如,某些爱心环保人士一次次给他们制造麻烦,也只不过是抓捕和遣返,没使出他们最擅长的杀戮手段来。
所以,贝利亚这边,提前给自己安排了一些护身符。
在他「人前显圣」之後的第二天,好几位白色皮肤的知名社会活动家和自媒体人就赶到了锚点城,试图近距离观摩这位【见证者】的布道。
这让煽族的攻击变得有点手整脚。
他们不是不敢杀,而是觉得不合算。
资本家嘛,为了经济价值,可以忽略一切公理正义,同时为了个人的利益,也能毫不犹豫地将国家带入万劫不复。
就这样,全蓝星人得以相对安宁地,听了贝利亚的两天布道。
然後,某些人实在听不下去了。
看看这个家伙在胡言乱语些什麽?
第二日的晨光刚刚爬上废墟的断壁,阳光斜斜地切过阿波里姆汇经殿残存的石柱,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道如同日暑般笔直的光影。
贝利亚轻轻拍去白袍上的灰尘,声音温和而悠扬。
「昨日,有迷茫的孩子问我————」
「见证者啊,神明既然能挡住炸弹,为什麽我的家被摧毁了,为何我的父亲和兄弟这些至亲在爆炸中死去了,没有得到神明的庇护?」
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许多人,人群中许多蓄满哀伤的眼神抬了起来,看向轮椅上的贝利亚。
贝利亚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告诉你们答案。」
「昨日的拯救,不是神明的拯救,而是我作为见证者,对我自己的拯救。」
「至高神不是你们的保镖,也不是我的!」
「我也不是你们的保镖!」
「我只是在拯救自己的时候,顺便庇护了一下你们!」
人群中产生了明显的躁动,没有人能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所以,你们应信奉至高的神明,但不应奢求神明对你们的庇护。」
「你们应追随神明在人间的代行,你们应跟随俗世有善意的执政,他们会秉承吾主的意志,庇护你们。」
贝利亚的手掌轻轻抚过藤杖,一道晶莹的白光在黄昏之主的周身亮起。
「至高无上的神明说一信仰我,将使你们获得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你们自己!
」
这一场布道的主旨已经有些偏离传统教义了,但,基本还在某些宗教大佬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
甚至於,因为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神明为什麽没有惩罚那些罪人,为什麽没有制止血腥战争的缘由,相当於代替神明向下界的神官进一步让渡了权柄,还得到了一些神职人员的赞许。
但是,经常被蒙骗的人都知道,一开始给你们的那点甜头,是为了勾引你们入套。
当这些神官在一定程度上附和了贝利亚的言论,相当於给了贝利亚一个侧面的背书,以此借用贝利亚的布道给自己增加光环,以为可以和贝利亚相互成就的时候,贝利亚接下来的话,就开始慢慢掘他们的根了。
毕竟,释经权这种东西,一旦给出去,只要对面不犯大错,你可是很难收回来。
你们说贝利亚说的对,那麽接下来,谁才是「人间的代行」,怎麽算「善意的执政」,可就是黄昏之主说了算了。
第二天的中午,贝利亚第一刀,拐着弯砍向了宗教的敛财体系。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热浪从废墟的石板地面上蒸腾起来,在空气中往复流动,微微扭曲了远处的山峦。
但阿波里姆汇经殿的废墟上,依然一片清凉。
贝利亚的声音比上午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你们或许听过许多贤者说过,供奉神明者,得保佑;亵渎神明者,降灾祸」
。
「你们应虔诚的供奉,使神明的寺庙恢弘,使神明的仆人体面。」
「错啦!」
「这是那些「仆人」对你们的要求,不是神明对你们的要求?」
「至高神无所不能,怎麽会需要你们供奉的钱财?」
「作为至高神的见证者,我也不需要!」
不收钱这一点,贝利亚贯彻的很彻底。
这些天来,本地也有不少信徒在感受到了他这种布道的神奇之处後,送来了各种各样的供奉,有金银的饰品、有现实的货币、有手工编织的精美毯子、有一罐罐的上品橄榄油,甚至还有人牵来了一些牛羊。
贝利亚看都没看,毫不犹豫的丢进了正在进行的放粮事业之中,并将供奉者的名字公之於众。
这让他这个神明【见证者】的身份立的越来越稳了。
但是他说的话,未免就有些惊悚了。
「你们应多多的获取正当的钱财,用它来强壮你们的身体,滋养你们的精神,丰富你们的学识,照顾你们的家人!」
「神明的虔诚信徒,理应吃到更甘甜的食物,穿上更华美的衣服,用到更便利的器具,住上更宽敞的房屋!」
「你们若不侮辱他人,便应当获得更好的生活!」
这话说的,不仅是砸饭碗,简直是掀桌子了。
不但神官听不得,资本家听不得,就连对社会底层最友好的东夏,都有许多人听不得。
也就是东夏这边知道贝利亚真实情况的人不多,要不然,怕是东夏的高层可能都会忍不住上表,请求把这家伙的嘴封上。
贝利亚现在乾的这活,就算让东夏本土的忠诚战士来干,估计都不能干到这个程度,因为影响面太大了,几乎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利益集团站在了对立面。
之所以还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是因为在人群当中,终归还是有那麽些许具有伟大奉献精神的个体。
那麽,贝利亚如此「激烈」的释经,是为了什麽呢?
当然就是为了布他的「道」。
他所说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是对人民有利的,不管老爷们爱不爱听,一定是普通信徒爱听的。
过去没人说这话,是因为寻常人说这话没有公信力,而有煽动力的神职人员身在宗教体系内,不能说。
贝利亚这个空降的神明见证者,完全没有这个顾忌。
按照贝利亚的诠释,人民群众有了更多的收入,可以去追求更好的生活,那不得使用更多的工业品?
而这个蓝星之上,谁在提供最物美价廉的工业品呢?
说实话,这种为了自家店里多卖几块肥皂,单挑整条街的黑社会和警察的这种行为,确实也就贝利亚能干的出来。
让【慈航】的老大爷们,都有些哭笑不得。
接下来,贝利亚越发的放飞自我。
比如在布道後的释经环节,一个裹着只露出眼睛的中年妇女怯生生地站起来,小声的问道:「尊敬的见证者,您为什麽不戴长帽?」
按照五海之地的习俗,信徒都是要带长帽的,尤其是女性信徒,更是要遮的严严实实。
贝利亚呵呵一笑。
「至高神嘱咐这片土地上的人戴上长帽,是为了帮助你们抵御这片土地上烈日的炙烤,和风沙的侵袭。」
「使你们身体健康,远离病痛。」
「长帽本身,并不是至高神的喜好。」
「你们诵读的每一篇经文之中,神明只告诉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要求你们必须戴上长帽,遮蔽面容!」
「从来没有!」
「戴帽是神明的慈悲,而不是神明的约束。」
「所以,你们戴了,是至高神的信徒,我不戴,也是至高神的信徒!」
人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此的离经叛道,又意外的合理。
又一个满脸胡须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左腿断了,靠着一根粗糙的木棍支撑着身体。
「见证者,我————我的故乡被占领了,田地被夺走了,我的房子倒塌了,三个儿子都死去了!」
「神官告诉我,此世的苦难会在来世变成福报,这是真的吗?」
贝利亚沉默了几秒钟,坚决地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至高神说,若是你们不能持有今生,也无法把握来世!」
「过去之因,未来之果,昨日的羔羊不会长成明日的牛犊。」
「那些告诉你们来世会得到补偿的人,是因为他们不想在今世,给你们以公道。」
「你们应当相信自己不是牲畜,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老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破碎的石板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血色伤痕。
这些话从一个「神使」口中说出来,威力太大了。不仅极短时间内就如潮水般席卷了绝大部分宗教国家,甚至连不信神明的人群也在疯狂传播。
无数人在评论区里争论、质疑、愤怒、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
随着一次次离经叛道,但是又意外的契合底层信徒的深层需求的讲演,贝利亚开始遭受风暴一般的口诛笔伐。
其实很多时候,宗教本身的一些传统,已经和这个宗教的创始者没有任何关系。
那些看起来高深而玄奥的东西,如何着装,怎样饮食,何等忌讳,已然成为了体系的掌控者们维护这个体系,用来区分敌我和加强内部团结的一种仪式。
他们怎麽能容忍贝利亚如此信口雌黄。
宗教权威机构们纷纷紧急发布了各式各样的声明,逐条驳斥贝利亚的「异端言论」,直指他「歪曲经义」,「蛊惑人心」。
措辞之严厉、语气之激烈,俨然气急败坏。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指使,或者贝利亚的这种「曲解」让一部分固执的信徒感到了不适,他们提出的问题也趋向尖锐。
例如:「尊敬的见证者,你为何不能站立?是因为你曲解经义,受到了神明的惩罚吗?」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贝利亚坦坦荡荡的点头,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责难和冒犯。
「是的,我受到了惩罚。」
「但这与经义无关,是我自己曾经走错了路。」
「至高的神明惩罚了我,但依然给了我继续为伟大存在效力的机会。」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慈航】的几位大爷,再一次发出了「啧啧」的感叹。
据说东夏那边知道内情的社科院,最新开设了一门专业的内部分析课—论贝利亚的语言表达艺术。
总之,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内,这位名叫贝利亚的见证者,让无数人又爱又恨。
他肆意地布道,狂放地释经,在对至高神明极尽赞美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鞭挞着那些罪恶的屠夫、贪婪的恶棍、虚伪的正义、吸血的世情————
上一秒让某些人心花怒放,下一刻让某些人暴跳如雷。
煽族的首领,那个长着一副天然恶魔嘴脸的家伙,彻底破防了。
他公开向外界发布了斩首通告。
通告中明确表示,这个亵渎教义的家伙,将会受到煽族的精准打击,定点清除。
我们已经提前告知,请无关人等远离这家伙的所在,否则,受到攻击的波及,一切後果自行承担。
简而言之,离他远点,不然死了白死。
在收到通告之後,贝利亚用了最後几分钟时间,进行了最後的布道。
上一刻的阳光明媚,转瞬之间就变成了阴云密布,风从废墟上吹过,贝利亚的长袍衣角不断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发出「啪啪」的声响。
「神明说,这世上有恶。」
「那些杀人放火的人,那些抢夺土地的人,那些把你们的亲人的屍体当肥料的人,他们是纯粹的恶。」
「他们是魔鬼的拥趸,是撒旦的信徒!」
「他们现在要来杀我了。」
「你们应当远离,以免被卷入这场光与暗的战争!」
「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有我的命运!」
「去吧去吧,都散了吧。」
已经经历过了一次神迹的信徒们不肯走,但贝利亚可不惯着他们。
能防护炸弹的卷轴太贵了,肯定不能这麽浪费。
他命令手下的雇佣兵强行将人群驱散,当然,顺便把雇佣兵也支了出去,在外围直接拉出了一道安全距离的警戒线,自己身边就只留下了两名贴身护卫。
黄昏之主就这样守在废墟之上,静静的等候着敌人的到来。
这是他精心筹备的第二场表演。
这一次的观众,可不止是锚点城的信徒了。
从最近五六百米的临时掩体,到远至几公里外的观测高台,不知道多少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盯着这位神秘的【见证者】,更有源源不断的信徒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被拦在了外面,既是不想触怒这位神明的见证者,也是不想赌煽族的轰炸够不够狠,不过在一个相当安全位置,近距离观赏一下可能的神迹,或许是他们此生仅有一次的契机。
人群越聚越多,短短半天之内,废墟周围就聚集了数万人。
在这种万众瞩目之下,血腥煽族有一点骑虎难下。
不多,就一点。
打吧,这现场热度实在是有点高了,他们虽然并不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是如果真让这该死的老家伙又装了一回大的,难免有些得不偿失。
不打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羞刀岂能入鞘!
再三权衡,他们决定,还是要完成这一次现场斩杀威慑。
整个锚点镇周边,所有的防空武器都早已不复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煽族提前数小时发布了预告,同时战机大摇大摆地驾临。
在接到这份死亡通知之後,周围的信徒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巨大恐慌。
有些人逃向了距离神庙废墟更远的地方,有些人则是不退反进。
手持望远镜的人把外围的高点挤得水泄不通,雇佣兵小队挖出来的壕沟和掩体中,更是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时候如果来一次煽族和白雕最擅长的「误炸」,现场怕是会很惨烈。
蓝星五海本地时间上午九时十一分,煽族战机临近战场。
这是一架白雕设计,多国联合制造,搭载了煽族自己先进航电系统的第三代【闪电】战机。作为蓝星当前最顶层的空军武器之一,出动它来轰炸一个无防空区域的神庙废墟,这就是一种公开处刑。
煽族和白雕骨子里都很喜欢这个,以至於他们常常把敌人首领临终前的画面反覆对全蓝星传播,藉此满足他们的变异心理。
但是贝利亚不打算给它们这个机会。
耳机里实时的通报一刻不停,直到那一秒,一个声音传来:「目标已锁定,攻击已启动,可以执行仪式!」
贝利亚歪了歪脑袋,低声说了一句什麽,向前伸出了手。
一直陪在贝利亚身边那名满脸花纹的护卫点头应诺,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废墟上的砖块。
那块砖头还剩下大半截,断面有些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看起来和这片废墟上的任何一块碎石都没有区别。
护卫把它递到了贝利亚手里。
贝利亚在手中轻轻抛了抛,似乎是感受了一下砖块的分量,然後,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将砖块放在了藤杖顶端那乾瘪的,痕迹斑斑的蛇首造型上,然後用手轻轻的拂过。
然後,已经开过一次的花瓣瞬间再次张开。
与之前那种优雅的绽放截然不同,这回,是一种近乎於喷射的、急促的、充满力量感的迸发。
那些花瓣像是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弹簧骤然松开,猛地向外翻卷开来,砖块被花蕊就这麽推送出去,向上,向上,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抛物轨迹的方式,笔直地射向天空。
空中传来了一道尖利的,「呜呜」的声响。
这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急,突然在某一个时间点,砖块尾部张开了一朵浅白色的,夹角约为一百二十度的圆锥形云雾。
然後,一声沉闷的,炸裂般的巨响姗姗来迟。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麽?」
「马赫锥!!!」
几名为着证伪而来的资深学者,在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他们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彼此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物理法则被摧毁时的错愕与震惊。
当一个物体以超高速行进时,前方的空气来不及「让路」,会被急速压缩并向外扩散,形成压力波。而物体的後方则会拉出一个低压区,产生空气湍流和涡旋。
在这样的作用下,这些波和气流的震动,就形成了所谓的「破空之声」。
这个声音越大,意味着物体的速度越快,就好像小男孩们凌空挥舞木棍时,会发出的「咻咻」的,令他们肾上腺素飙升的声音。
但是,只有在物体速度突破一马赫时,才会产生普朗特—格劳厄脱奇点效应。
物体後方的气压低到一定程度,导致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了微小的液滴,如同在物体的背後挂上了一个半透明的斗篷。
同时,因为高速行进的物体每时每刻都在发出音波,当它的速度达到音速时,它已经追上了自己发出的声音,导致前方所有的声音都来不及远离,被它推着,一层接一层的被叠加在物体的前方,如同被推土机推着一样越积越多,越垒越厚。
最终,在物体突破音速时,这些累积的音波终於被物体自身穿透,一下子全部甩到了身後并释放出来,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冲击波面。
这个冲击波瞬间把所有积累的声音集中释放出来,形成一次集中的震响。
这就是音爆。
但是,音爆的条件其实非常苛刻,通常只有诸如超音速飞机这样的大体积单位,还要迅猛加速,还得额外配上周围环境合适的湿度,才能恰到好处地拉出马赫锥来。
这绝不可能是小小的一枚砖块能够实现的。
这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
当然了,面对开了繁星挂的贝利亚,说物理就有些不合适了。
总之,在万众瞩目之下,那枚砖块就这样坚定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攀升。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飞速的在众人的视野中缩小成一个肉眼无法捕捉的黑点。
直至完全消失。
此时此刻,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心脏都砰砰地跳了起来。
【见证者】丢出这块砖头,是要干什麽?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但是,这可能吗?
即便是最疯狂的信徒,也不大敢就这麽相信这种极尽荒诞的事情。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人们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枚石子消失的方向,期待着,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期待。
贝利亚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藤杖顶端,目光平静地望着天空。
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重重的云层。
十几秒钟後,一架飞机从云层中穿出。
众人发出了一声躁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在过去的轰炸中,煽族的飞机是绝不会飞到这种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的,因为这意味着哪怕地面的防空系统已经全毁灭,一枚肩扛式对空飞弹也有可能将其报销。
但是现在,这架飞机就这麽钻了出来,带着微微的螺旋弧线,高度急速的降低。
这绝不是正常的飞行姿态,这是坠落。
宛如一条被鱼叉刺中的鲸鱼,挣扎着、这架【闪电】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姿态,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随着战机的高度越来越低,高倍望远镜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切。
这枚全蓝星最顶级的战机,机头几乎和地面竖成了十五度角,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脑袋,机身在空中缓慢地翻滚,宛如一个慢镜头下的高台跳水选手,并不优雅的扭动着它的身躯。
阳光在机体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点点光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起,看着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面目狰狞的、不可逆转的弧线。
没有弹射。
没有求救信号。
没有试图拉起机头的任何努力。
这架【闪电】就这样以一种宿命般的姿态,撞向了城西,河流对岸的那座矮山。
那边,是煽族地面进攻的方向,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驾驶员拉了一把方向,试图让自己离家乡的方向稍微近一点。
飞机就那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然後,天地之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连一个呼吸都算不上。
那一瞬又很长,长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往後余生中无数次地回忆起这个画面。
火焰从撞击点喷涌而出。
一朵橘红色的、带着黑色镶边的花,在山体之上猛然绽放。
距离不算太远,爆炸的巨响随後赶到,轰隆隆地碾过大地,震得废墟上的碎石哗哗下落,震得围观的人群耳膜嗡嗡作响,震得所有人的心脏,像是迫不及待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大约是因为挂满了弹药,殉爆接踵而至。
接二连三的火光次第亮起,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像是放起了一场盛大的焰火,把各种各样的碎片抛向天空。
在蓝得如此耀眼的天空背景下,狂放的黑烟升腾起来,像一根黑色的、摇动的,接天连地的礼花。
人群就这麽呆呆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火光和烟幕,直到某一刻,一个女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至高神在上!」
那一天的现场,有人在哭,哭到涕泪横流;有人在笑,笑得歇斯底里;有人在吼,吼得声嘶力竭;有人在跑,跑得几近疯狂————
更多的人,跪倒在了这片碎石和砂砾之上,尘土和废墟之间,跪倒在这片被抛弃、被轰炸、被反覆蹂,又无法逃离的绝望土地上。
用一直守候在前沿的记者的话说,那一天,至高神丢出了它的弹珠,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轨迹。
在人群或祈祷,或狂欢的时候,贝利亚的轮椅被护卫推着,向着神庙下的山坡滑去。
这里距离河道并不远。
在水资源寸土寸金的地方,阿波里姆汇经殿作为曾经的神官聚集地,本身就占据着最好的取水地。
在汇经殿的山坡下,还曾有一道横跨河面的桥梁,只不过已经被炸断了,断裂的桥墩地斜插入水中的桥面,倔强的露着些许残损的躯体。
护卫把轮椅推得飞快,当围观的人群发现这一幕,开始蜂拥着朝着【见证者】追过去的时候,贝利亚的轮椅已经抵达了河边。
贝利亚要跑路了。
他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一切,用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打掉了一架最先进的战机,不管是敌人,还是那些大国,都不可能放过他。
不要觉得显露了神迹就能怎麽样,在利益面前,那些人是连神也会钉上十字架的。
贝利亚自己就是试图弑神的人,他可太能理解这一点了。
接下来,他会遭遇无穷无尽的追捕。
他甚至不能投靠任何一方,因为其他的势力不会坐视他为某一个势力效力,如果不能掌控,那麽就会竭尽所能的杀死他。
信徒或许相信贝利亚是神使,是不死之躯,但是贝利亚自己不信。
他必须得转移阵地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後一场谢幕演出。
一场不那麽惊心动魄,但是足以载入宗教历史的演出。
当人群疯狂涌来的时候,贝利亚的轮椅已经抵达了河边。
他半转身,对着身後的人们挥了挥手,然後,高高举起藤杖,轻轻一挥。
那道杖头的蛇首无声无息的划过空气。
河水,裂开了!
从贝利亚轮椅正前方的河岸边缘开始,水面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闸门切入,迅速的向两侧翻涌退去,顷刻之间,就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泛着深褐色光泽的河床。
护卫开始推着轮椅往前狂奔。
贝利亚得赶时间。
第一,他不能让身後的人追上,他提前安排那些雇佣兵阻拦一下追过来的人群,但很显然,在这些疯狂的信徒面前,不能开枪的雇佣兵小队,执行的不太理想。
第二,分开河水这事,消耗比打下飞机要大的多。
打飞机,那是提前布置好的幽魂乾的,其实不算太费劲。至於飞上去的砖头,以及配合砖头表演做出来的马赫锥,那都是障眼法。
但是分开河水这档子事,那就是真正硬桥硬马的强开了。
十六个强力【法师之手】法阵,提前被布置在了水下,一键遥控启动,为了挡住这涛涛河水,每时每刻都在烧着海量的灵晶。
但是这个表演的效果会很好,因为,这是神话的重现。
虽然分开河水比分开海水的难度小得多,但是信徒又不知道,谁敢说贝利亚见证者就不能分开海水呢?
上游的河水如同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屏障,开始迅速升高,下游的河水则是如同被拉住了一般,也同步开始了攀升。通道两侧的洪流就这样以一种决绝的、近乎於暴烈的姿态,向着左右两边挤压、翻滚、叠起,形成两道高耸的水墙。
水墙的内壁挂着千万条细密的水帘,阳光穿过这些水帘,在原本应该被水流覆盖的河底,投下了一地摇曳的碎金,照亮了河底裸露的淤泥、零星的卵石、断裂的陶片、还有一些锈蚀的铁器。
而在这些杂乱的河底中间,提前由昨晚潜入水下的魔法师用【化泥为石】法术铺设出的,一条笔直的,约两米宽的通道,从贝利亚脚下一直延伸到对岸。
护卫身上的符文线条开始微微鼓起,来自图腾纹刻的嗜血狂暴已然激活,轮椅的轮子飞速转动,碾过潮湿的硬质河床,发出「咔咔啦啦」的声响。
强大的萨满战士,完美的力学结构,优质合金的轮毂,配上特种橡胶的轮胎,首次展示出这架轮椅在竞速方面的优越性。
它甚至跑出了2.81秒的零百加速。
推背感极强!
不过不要紧,端坐在轮椅上的贝利亚,早就在长袍下面偷偷地扣好了两层安全带。
老神棍双手握着藤杖,藤杖卡在两边扶手之中,脊背挺得笔直,白袍的後摆迎着风高高扬起,宛如一件银蛇狂舞般的披风,和银白色的头发一起,在身後拖出长长的、猎猎作响的轨迹。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名场面的诞生。
就在他极速前行的身後,【法师之手】法阵依次关闭,水墙开始重新合拢,如同一扇闭上的大门,将眼珠已经快要瞪出眼眶的众人拦在了身後。
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那就是轮椅在前面飞驰,水流在身後紧追,翻涌的浪花咆哮着,呐喊着,吞噬着见证者刚刚走过的路。
在贝利亚的轮椅抵达河流对岸之後的短短数秒,水流已经完全合拢。刚刚那条从河流中间露出的通道,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整条河道重新开始奔腾,除了河水比之前稍微浑浊了一些,什麽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是所有人知道,不可能一样了。
这将成为一条「圣河」。
这将成为一处「圣地」!
冲在最前面的部分信徒试图冲入河流,追上【见证者】的脚步,然後,贝利亚远远的朝他们摆了摆手,河道里的浪花一个反卷,把他们冲了回去。
那些人被浪头拍倒在岸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没有一个人敢生气。
他们从泥水里爬起来,脸上带着的,是一种近乎於癫狂的表情。
颤颤巍巍的祈祷声再次响起。
「至高神————」
「至高神在上!!!」
「你们看见了吗?这是先知的力量!」
无需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潮涌到了河道边缘,开始一排排,一片片的跪倒,宛如长刀之下的麦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诵贝利亚曾经说过的那些经文,一句接着一句,一声接着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声波甚至打乱了奔涌的河流,巨大的涟漪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苦难不是神明的许可。苦难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恶魔!」
「你们应追随神明在人间的代行,你们应跟随俗世有善意的执政,他们会秉承吾主的意志,庇护你们。」
「神明的虔诚信徒,理应吃到更甜美的食物,穿上更华美的衣物,用到更便利的器具,住上更宽的房屋!」
「你们若不侮辱他人,便应当获得更好的生活!」
「至高神说,若是你们不能持有今生,也无法把握来世!」
「至高神在上!」
没有人敢踏入那条河水,这是一种来自历史深处,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如果说在场的信徒,看到这一幕感受到的是巨大震撼的话,那麽在屏幕前看到这一幕的煽族人,那就是直接爆炸了。
因为分开海水这种神迹,源自於煽族历史上那位着名的先知、祭司、颁布律法者、审判者、代求者、牧人、行神迹者————
这一刻,神迹重现。
这是一个鲜明的信号,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人,那个自称「见证者」的男人,其实同样是一位先知。
而在朝着众人遥遥挥手之後,贝利亚先知,就这样和他两名忠诚的护卫,消失在了河对岸的旷野之中。
远处,那架【闪电】战机的残骸还在燃烧,浓浓的黑烟逐渐缩减成一道直立的烟柱,在湛蓝的天空下画出一道粗重的、扭曲的黑色竖线。
像是这个曾经令人无比绝望的世界里,竖起的一根沉默的、指向天空的中指。
在此之後,本该喧嚣沸腾的网络,忽然变得非常安静。
当人们不相信神明的时候,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调侃、点评,甚至攻击、咒骂。
但是当他们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丝敬畏甚至是恐惧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敢随便说话了,甚至连传播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小时之後,来自白头海雕和血腥煽族的调查队抵达了现场,他们首先对坠毁的飞机进行了调查。
虽然已经烧成了渣渣,但是飞行数据还是可以调出来的,在这架飞机坠落之前,没有任何的数据异常。
在对失事飞机的整体飞行状态重新模拟中,技术团队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如果,那块砖头真的砸到了飞机的话,它击中的————应该不是飞机的要害,O
「更有可能是————飞行员!」
「你他妈是说,一块砖头,从地面飞到了八千米以上的高空,砸穿座舱,拍晕了飞行员,导致飞机掉了下来?」
「是的长官,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对外宣布调查结果,飞行员————嗑药嗑大了!」
「还有,给我把这片土地翻过来,找到那个老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屍。」
几分钟之後,另一个调查员一脸惊惶地走了过来。
「长官,他出现了,见证者出现了!」
「他在哪里?」
「网上!」
「他开设了一个直播频道,叫做「贝利亚老师的小课堂」!」
「课堂?他在教授什麽?」
调查员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他说,十诫中的後五诫,被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触犯,秉承至高神的意志,审判即将来临。」
十诫————对於信奉至高神的所有三教人士来说,这都是一个熟悉的东西。
至於其中的後五诫————
【第六诫不可杀人。】
【第七诫—不可奸淫。】
【第八诫—不可偷盗。】
【第九诫—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
【第十诫一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
毫无疑问,这些所不被允许的,正是他们天天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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