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里姆汇经殿有【受遣的见证者】布道,这并不算什麽了不起的事。
整个三洲五海之地,有资格开坛布道的,大大小小的神职人员数以十万计,多冒出来这麽一个神棍,属实再正常不过。
但是和其他神棍不一样,这位不收钱,反而撒钱,这就让其他神官们难以忍受了。
这种事,不符合教义,妥妥的邪教无疑。
同时,血腥的煽族在听到这个消息後,也产生了些许不安。
他们在区域内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也不是没撞到过钉子,那些强硬的对手,无一例外,都是擅长进行基层动员的组织。
对於这种站在底层信众之间的家伙,他们满怀警惕。
修水渠、建学校、发粮食的神官,可比许诺处女和财宝的神官危险得多。
那就随手斩了吧!
反正这些牲畜一样的东西,本就不配拥有这片神选之地上的水源和空气。
而在现场,聚拢在这里听贝利亚布道的信徒,他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危险吗?
他们当然知道,但是已经被煽族炸来炸去习惯了,又有哪里是安全的呢?
北边的邻居前不久被夷为平地,东边的集市上个月刚挨了两发,南边那所学校现在还冒着黑烟————整个锚点城就是一块被人翻来覆去随便炸的废土,你往哪儿躲?
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那就只能是敌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了。
他们聚拢在这里,听这些让人心情安宁的布道。也是因为这位仁慈的见证者展现出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不仅周围城镇的一些信徒也在赶来,还额外吸引到了不少记者,以及自媒体从业者的到来。
有人是为了传播神明的荣光,有人想揭露骗子的嘴脸。
总而言之,在这片土地上,炸人的和被炸的都不是很在乎。
但是贝利亚在乎。
这是他的出山第一堂公开课。
在这个场合的表现,不仅关联着他的计划目标能否实现,还有一个重要的参数考量,那就是他在东夏这个体系中的综合评价。
若是因为自己布道导致了新的伤亡,东夏那些位指挥长嘴上不说,心里会怎麽看?
所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在收到警报的一瞬间,贝利亚开始了他筹划已久的表演。
阿波里姆汇经殿的废墟前,贝利亚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是一种毫无预兆的停顿,仿佛是琴弦突然崩断,上一个音节戛然而止,让沉浸在经文中的信徒和观摩者都心肝一颤,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
某个一直等待着揭露这家伙真面目的记者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见过太多神棍玩这种请神上身的表演,都是话说到一半忽然闭目、忽然颤抖、忽然手舞足蹈、忽然泪流满面————
都是哄骗那些愚夫愚妇的常见伎俩。
他迅速调整焦距,锁定了贝利亚。
镜头中,这位见证者原本低垂的目光抬了起来,看向了高高的天空。
正午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大地,蓝色的天幕下是厚厚的云层,此时还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贝利亚就那麽定神地看着,那双清澈的,完全不像他此刻伪装的这个老年人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虚空、穿透某种凡人视力的极限,看到了高天之上的某个存在。
众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废墟的断墙在贝利亚身後投下半片阴影,灰尘在阳光中浮浮沉沉,所有的眼睛统一看向天空,场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於朝圣的仪式感。
然而什麽也看不到。
就在此时,黄昏之主听到了耳机中清晰的,急促的声音,用的是标准栖月语。
「敌机已投弹,评估为制导炸弹,预计落地时间还有三十九秒。」
众人一片茫然之际,贝利亚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近乎於喃喃自语,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位见证者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明明说的很快,很急,但却有一种时间错位般的,慢慢吞吞的感觉。
「我看到了死亡的羽翼在风中展开。」
「我看到邪恶在云端之上行走!」
「他们试图用铁火亵渎神明的荣耀!」
「它要夺取你们的灵魂,它以为它能夺取————」
贝利亚的嘴唇翕动着,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天空。日光垂直落在他的脸上,照着纵横的皱纹之间,那双过於清亮的眼睛。
「炸弹下降速度正常,预计落地时间还有三十二秒!」
贝利亚的声音陡然放大:「它来了!」
「扶我起来!」
身边的两名侍卫立刻同时发力,托着贝利亚的手肘,将他立了起来,同时换手到他的腋下和腰侧,让这位黄昏之主的手可以自由活动。
虽然看不见长袍下的双腿,但是贝利亚的身体明显无法着力,体重全压在侍卫的手臂上,他努力伸出手,抓住了轮椅侧面的一根藤杖。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藤杖,似乎是随便从哪棵枯萎的植物上掰下来的,灰白色的杖身上布满了纵向的凹纹,一直延伸到扭曲虬结的顶端,并弯出一个硕大的,宛如蛇头一般的杖顶形状。
不过不管它的造型再怎麽奇异,终究就是一根藤杖而已。
粗犷,简陋,没有精雕细琢,没有宝石镶嵌,也没有一点宗教法器应有的体面。
从贝利亚第一天布道开始到现在,它就那麽安安静静地靠在轮椅扶手旁边,默默地当着一根被主人遗忘的拐棍。
现在,贝利亚略显枯瘦的手指搭上杖身,将它抓了起来。
然後向上举起。
他似乎举得有些吃力,以至於胳膊都在微微颤抖,但在聚焦的镜头之下才能依稀看出,那颤抖不像是来自他的自身的气力不足,而像是杖本身在主动摇摆。
如同有什麽东西,在粗糙的纤维下面鼓动。
贝利亚开始诵经。
和之前布道时的平和语调截然不同,贝利亚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有些音从喉底挤压出来,有些音在舌尖上颤动,有时则带着某种怪异的长音,密密麻麻的音节抑扬顿挫,百转千折。
「————以神明的意志,怜悯这卑微的世界————」
「————凡有血流的,凡有气息的,凡在死亡阴影下不曾屈服的,都是神的子民——
「————到此穹苍之下,到此黄昏之下!」
「无惧,无畏!」
耳机中的声音愈发急促:「炸弹落地时间还有二十一秒!」
贝利亚将杖尖竖直朝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插进了轮椅之前,一片废墟的砂砾中。
杖尖刺入地面的那一瞬间,砂砾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宛如呻吟一般的声响,仿佛这根藤杖不是插进了泥土,而是插进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躯体里。
然後—
藤杖顶端,忽然开了一道缝。
如同是蛇头张开大口,吐出信子,杖顶就这麽突兀地裂开,原本粗糙、僵死的硬木上,突然从内部伸展出一抹嫩绿。
就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这道小小的芽尖探出头来,迅速张开了第一枚叶片,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铺开,米粒大小的花苞从叶腋间冒出来,膨胀,鼓胀,在几个呼吸之间就鼓成了拳头大小一宛如在快进一部关於生命生长的记录影像。
在高清镜头记录中,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宽一些,有的窄一些,有的边缘微微卷曲,有的似乎还挂着水渍。
那些叶片上甚至能看见清晰的叶脉,能看见叶缘细密的锯齿,能看见表面一层薄薄的莹白色绒毛。
叶片完全张开之後,花朵在顷刻间绽放。
花朵硕大而繁复,层层叠叠,花瓣是白色的,带着温润的微光。
明明离得很远,但是在场的许多人只是用眼睛看着,都似乎感受到了一缕香气,一缕清冽的,如同山泉水流过花圃般荡漾的芬芳气息。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在那朵花上停留了不到一个呼吸。
因为光来了。
光的颜色和素白的花瓣一样,就这麽从花朵的中心涌出来,喷薄而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向四面八方扩散。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光就这麽安安静静地展开。
这流光醒目,但不刺眼,它们从藤杖顶端升起来,呈放射状向天空延展,然後在某一个高度,如同往上爬不动了一般,自然弯折。
弯折成了一方穹顶。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藤杖顶端花瓣中倾泻出来的流光,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穹顶。
来自雾月神庭的卷轴法术,【圣光天幕】。
这天幕像巨大的肥皂泡,像倒扣的琉璃碗,像喷泉喷出的弯弯的水帘,像一个硕大的炫彩光膜,笼罩住了整座废墟,和废墟前的所有信徒。
在光幕落地,嵌合到地面的一瞬间,众人看到了那个来自天空上的闪光。
他们知道那是炸弹,血腥煽族的空投炸弹。
但是此时此刻,已经被如此壮丽的一幕惊到失神的人们,全然忘了躲避或者逃跑,而是就这麽呆呆地看着天空,看着那枚航弹重重地坠落在天幕上。
瞬间爆炸!
响声出乎意料的小。
或者说,巨响在那一瞬间确实产生了,但那本该将耳膜撞碎,将建筑震飞,将人体撕成碎片的爆炸,被光膜强硬的挡在了外面。
人们听到的,是一声沉闷的、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来的闷响。
火光在一刹那绽放,橘红色与炽白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飞速膨胀的火球;冲击波在空气中扩散,推挤着周围的空气分子,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
扭曲的半透明激波,也推着弹片蓄满足以切断身躯的庞大动能,向四面八方飞溅。
但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穹顶之外。
炸弹的能量撞击上去,就被这道看起来薄如蝉翼的光膜一层一层地分解、吸收、疏导,整个防护在爆炸中微微抖动,但安然无恙。
火焰顺着穹顶的弧形向外蔓延,如同是红色的水体泼在圆顶上,沿着弧面铺开,均匀地、顺畅地流向四面八方,覆盖了穹顶上方的每一寸空间。
冲击波在光膜表面泛起一圈涟漪,似乎把光膜按下去一点,然後很快就像憋不住气一般,迅速反弹;至於那些弹片,在接触到光膜表面之後打起了水漂,更快的飞向远方。
从下方往上看去,那景象是超现实的、是违背常识和直觉的,这个巨大的、
透明罩子里的所有人,都仿佛置身於一个海底世界。
只不过外面不是海水,而是铺天盖地的炽烈火焰。
美的惊心动魄。
而在穹顶之下,空气依旧是凉的,灰尘依旧是静止的,连那些破破烂烂的信众的衣角,都没有被拂动一下。
这种极致的反差,会让人的大脑产生一种短暂的眩晕,就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明脚下此时还是坚实的土地,但就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心惊胆战。
所有人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脖子,张着嘴巴,瞪着眼睛,保持着之前那个动作的定格的姿势,看着头顶那片被火焰覆盖的、流光溢彩的穹顶,瞳孔里映着鲜艳的红色。
直到最後一片火光顺着弧面滑落,最後一圈涟漪在边缘处归於平静。穹顶上方,天空重新露了出来,露出蓝色的天,白色的云,以及在众人眼中於净的,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日光毫无障碍地穿过穹顶,落在废墟高处那个被搀扶的白袍见证者身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格外柔和的金光,让贝利亚整个人如同是一尊被镶嵌在金色琥珀里的雕像。
一张定格的照片留下,又是一张永恒的经典。
一如若干年前,某个满头金发的斗士,脸上带着一抹飞扬的鲜血,在那些胆怯畏缩的保镖簇拥之下,振臂高呼。
以至於很多人相信,上帝真的存在。
祂在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加速邪恶势力的毁灭。
贝利亚用卷轴封存的【圣光天幕】,抵挡了这一枚炸弹,其实是挺亏的事情。
这是瀚海的陈大领主找彩虹圣城特别定制的,为了以防万一,防护能力溢出得非常非常多。
按照陈大领主的说法,贝利亚那老家伙死就死了,但是他身边可是还有东夏的战士呢,这可得保护好。
所以,这个防护是按照抵御多枚,重型,航弹合并飞弹攻击来推算的。
只接了一发炸弹,属实有点城墙放弹弓,大炮打蚊子的感觉。
还没完,为了让这一次人前显圣的效果来的更震撼一些,瀚海的灵能技术团队还增添了一些其他的法术效果。
比如,藤杖顶端生叶开花的效果,就是来自於精灵德鲁伊的高阶自然法术【芳华瞬流】。
再比如,【圣光天幕】本来是较为朴素的白光,为了增添些视觉效果,还请雾月神庭额外补充了一道专门用於典礼的【七色流光】。
再再比如,原本这种防护是绝对防护,在法术崩溃之前,不仅爆炸会被严格拦截在外面,就连声音也会一并挡掉。
但考虑到这样人们的感受可能不够真切,瀚海又找魔法学会,特地定制了一条专属魔法,将外面的爆炸声缩减了数倍之後,通过专属的灵能通道,顺着底角送进了天幕之内。
这些精心的布置,确实是取得了非同一般的效果。
最先清醒过来的,反而是那个一直举着相机,准备揭露骗子丑恶嘴脸的记者O
这些家伙特别擅长追寻热点,捕捉时机,反应确实是比别人要快上一筹。
他的职业本能一直控制着身体。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按着快门,三张连拍,左手调整焦距,又是三张连拍。
从贝利亚抬头看天,到藤杖入地,到枯木花开,到光幕升起,再到炸弹落下,火焰如海啸般在头顶铺开————
这位记者一直屏着呼吸,直到火焰退去,天空重新显露,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猛吸了一口,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
氧气疯狂冲进大脑,让停滞的思维开始了转动。
他飞速地转动取景框,周边的人大都还在呆呆地仰着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脖子後仰,下巴微抬,双目圆睁。
职业本能驱使他去寻找一个合理的、理性的、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科学解释,但很显然,他做不到。
他重重地跪倒下去,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高亢的,撕裂空气的呐喊。
「至高神在上!」
这一跪,一喊,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之中最核心的那一块,如同抽掉了积木高塔最底层的支撑体,人群像放射一样轰然倒塌,在很短时间内就蔓延了全场。
男人、女人、老朽、几童,被风沙打磨的粗糙皮肤,被岁月黯淡的浑浊眼睛,那些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弱的肢体,那些在轰炸中染上家人血渍的褪色头巾————就这样一排排跪倒在地,发出了同样撕心裂肺的呼喊。
「至高神在上!」
在这些呼喊之中,有许多带着浓重的哭音,一种从灵魂深处被挤压出来的、
无法控制的、近乎痉挛的哭泣。
对这里的许多信徒来说,他们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的姿态这般相信神明的存在。
他们中的大部分,只是没有办法而已。
在一个信仰自由的国度里,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选择新上帝还是信佛祖,大体上都还能代表着你的自由意志。
但是这里可没有什麽信仰自由的说法。
乡里的地主老爷们是神明的显现之仆,如果不信奉他们,自己可能连耕种的土地都租赁不到。
城里的大官儿和政权掌控者是神明的释经人,如果不服从他们,这些贱民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会被随时剥夺。
更别提从你的父母,长辈,亲属,到社会阶层中的老师,警察,法官甚至是黑社会混混,这些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左右你命运的人,都是信徒。
你能选择不信吗?做不到的!
出生之後,从生到死,他们其实都别无选择,绝大部分人成为教徒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了生存,然後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
现在,一场真正的神迹一在敌人凶残的炸弹之下庇护他们免受死亡威胁的神迹,就这样光彩夺自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枯守了许多年,甚至是一辈子的信仰,忽然就在这一刻陡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这怎能不让他们痛哭流涕。
伴随着呼号和哭泣,念诵经文的声音开始在场地上回响。
「奉至仁至慈的神明之名!」
「一切伟大都归於至高的神只!」
「一切赞颂都归於您的荣耀!」
「无所不能的至高神啊,请原谅你迷途的孩子!」
人们对着穹顶的方向跪拜,对着藤杖和贝利亚的方向跪拜,一遍遍重复着充满了敬畏,忏悔和期望的祷词。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带着浓重的口音,有的连词都念得含糊不清,甚至还有一些啊啊的呼喊伴随着手语————
声音就这麽从一两个人开始,然後蔓延至三五人、十几人、上百人————越来越大,越来越齐,逐渐形成了一道环绕着轮椅的声浪。
此刻,解除警报的声音,终於从耳机中传来。
贝利亚举起了胳膊,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但却如同紧贴在众人耳边响起,现场的祈祷声和哭泣声,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上千双眼睛带着敬畏和期望,看向这位真正的,神明的【见证者】。
贝利亚的手掌轻轻按在藤杖上部那朵盛放的花朵上,手指轻轻划过,白色的花瓣微微颤动,洒下星星点点的莹光。
花瓣缓缓地收回,聚拢成花苞,缩小,同时卷起翠绿的叶脉,一寸寸吞回到藤杖的「口中」。
随手将恢复原状的藤杖靠在扶手上,贝利亚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
他确实是挺累的。
虽然卷轴的启动都设定好了程度,并不费力,但对於一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人而言,哪怕有人搀扶,长时间站立也会造成显着的不适。
更何况,这位黄昏之主还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有点走钢丝了!
贝利亚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终於开口说道。
「我们继续!」
就这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头上顶着依然还微微泛彩的透明天穹,贝利亚开始了继续传道。
「此前我们说,神明既然存在,为什麽允许苦难降临?」
「有些神官告诉你们,苦难是神明的惩罚和考验!有罪的人,神明要用这世界的罪来惩罚你们,无罪的人,神明要用这世间的恶来考验你们。」
「他们说,是神明让你们失去土地,是神明让你们失去水源,是神明让你们的亲眷失去生命,这都是对你们前世的惩罚,和今世的考验。」
「这不对!」
贝利亚清了清嗓子,略略提高了音调。
「这不对!」
「苦难不是神明的许可。」
「苦难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恶魔!」
「它并不值得称颂!」
贝利亚双手交叠在胸前,头微微低垂。
「你们听好,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真正神明赐下的经文,并非教你们顺从,教你们忍耐,教你们把脖子上的绞索,当成神明赐予的项链。」
「神圣的教义,已经被那些沙希德,那些殉道者们,用鲜血写在了石头上。」
黄昏之主的声音变得越发厚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海潮一般的磅礴气息。
「至高神说——
「我的意志在你们中间。」
「神明的目光,并非流连於庙宇的金顶,而是在男人的汗珠之中,在妇人的灶台之侧,在稚子的念诵声里。」
「你们献给我的,不应是头生的牛羊,不需是初熟的麦穗」」
「而是你们源自内心的善良与勇敢!」
「这才是馨香的祭物!」
「这才是我悦纳的供品!」
贝利亚的双手缓缓抬高,身体微微後仰,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沉沉的喘息了几下,呼吸声缭绕在众人的耳边。
黄昏之主轻轻擦了一下额头细密的汗珠,缓缓说出了最後一句话。
一句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角度去解读,但绝不可能有标准答案的话。
「亵渎者对神明信徒的审判,亦是对他自己的审判。」
老神棍的表演,获得了极大成功。
虽然这片区域,因为存着本方的信号管制,和敌方的信号压制,图片和视频无法做到实时信号传输,所以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场一幕没能第一时间送出去,但是不要紧,贝利亚本身也没想着直播。
在血腥煽族的攻击范围内,搞这种直播和上吊自杀的最大区别,大约就是脖子上有没有那道勒痕。
正经是事後传播出去,更符合黄昏之主的构思。
很快,连上了有线网络的记者和部分信众,就将现场的这一幕画面传了出来。
在各国政府没有介入之前,首先赶到战场的,是各大平台的算法。
算法没有好恶,只有规则;没有良心,只有趋势。
神官、布道、奇蹟,全程没有出现血腥煽族的身影,自然也就不存在违规之处。
而所有看到这个视频的人,第一时间的点赞,评论,长时间停留并反覆观看,触动了算法那疯狂渴求数据的敏感神经。
扩散,扩散,疯狂的扩散,毫无疑问,信息像是一勺冷水泼进了滚油,瞬间引爆了整个网际网路。
在短短的几分钟内,那张由现场记者抓拍的,贝利亚白须白袍,仰头望天,花开藤杖,火满穹顶的照片,就已经在社媒上遍地开花。
当然,每一个传播者都竭尽所能地,给它配上了惊悚,夸张,骇人听闻的标题。
「震惊!一朵花挡住了超级炸弹!」
「神迹还是骗局?阿波里姆上空的神秘光幕引发全球热议!」
「独家揭秘:那个挡住炸弹的白袍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三分钟看完阿波里姆事件全程——最後那个画面我看了十遍!」
接下来,数据继续以指数级别攀升。
三分钟,进入所有主流社交媒体热点。
七分钟,相关视频和图片被传播转发超过千万次。
十五分钟後,标记为「#阿波里姆神迹」的话题,进入了整个蓝星讨论趋势榜的榜首。
当然,也毫不意外的在所有的信息传播平台霸榜,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在绝大部分国家都是第一,不过在白雕,东夏这样的超级大国,还是要暂时屈居亚军。
比如白头海雕的榜首标题是:「赢!赢!赢!白雕伟大胜利的又一天!」
东夏的新闻头条则相对低调,就是一段朴素的讲话而已。
不过,这样的信息传播力度,已经足以做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在双狮联合但联合的不是很紧密的王国,一个正在吃着茶点的,大腹便便的议员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三十秒,发出了一句字正腔圆的怒吼:「Shit!这他妈是什麽电影预告片?」
在哥谭市,一个嘴里裹着叶子口香糖的高中生在课堂上高声喊了起来,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剧烈抖动着手机,转着圈地向周围人展示。
正在教授【如何像虫子一样生活】的老师,放下了餐巾纸制作的翅膀,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神圣教廷,一位主教疯狂地跑进教皇大殿,手指急促地点着手中的平板屏幕,画面中正在循环播放的炸弹与圣光的碰撞,让所有的教廷领袖们鸦雀无声。
不过,在最初的慌乱之後,某些势力立刻开始了反击。
大量的帐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信息。
「一眼AI。」
「这明显是视频制作系统生成的,你们这些可怜虫,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花瓣的生长曲线严重不符合植物学规律,这是AI生成的典型错误。」
「光线的色温不对,稍微有点脑子就能看出来是合成的。」
数万个操作风格高度一致,亲近西方,亲近煽族的帐号在同步进行类似的评论操作,但是,在过於强大的热度面前,他们的数量似乎有点不太够。
某条评论获得了最多的点赞。
「煽族一直在标榜他们的神许之地,所以,他们不是不愿意承认神迹,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个神迹,发生在他们的对手那边。」
网络大战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而更多的电视媒体平台和专家直播频道,则是对这段视频开始了逐帧的解析。
一开始,他们下意识地判断高度一致,这是AI生成。
现在的AI,已经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人们有足够的理由,质疑任何一段不在自己眼前发生的影像。
更何况,这段视频过於地不可思议。
但是,逐帧分析下来,真正的专家们慢慢陷入了沉寂。
没有像素边缘异常,没有光线追踪错误。
现场的视频不止一段,照片也不止一张,当从不同视角,不同位置拍摄的内容,都能严丝合缝的相互嵌套成一个整体,找不到任何拼接和剪辑的痕迹时,摆在专业人士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麽,这事是真的。
要麽,这是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他们搞了一场全景实拍。
「大概率是某种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是为了吸引关注。我见过太多这种宗教骗子,他们总能用各种手段操纵愚昧的人。」
「但这层物理屏障的光膜,你怎麽解释?」
某个技术顾问提出了一个更「安全」的假设:「这会不会是某种新制造出来的防御型武器,就像,就像是某种雷射发射器————」
对面的专家一脸不屑一顾,指了指光源的发生场,藤杖顶端的那枚植物。
「然後呢,顺便开个花?」
物理学家认为从物理角度可以解释,但这不属於现有科技能够实现的范畴;
军事专家则还是倾向於这是一场「假旗」表演,那个白袍的家伙可能牵连着煽族的阴谋;至於神学家们,则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如果我们坚持用现有的认知框架去否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物,那我们和那些拒绝相信蓝星是圆球的人,又有什麽区别?」
对面的另一位白头海雕记者迅速站了起来,指着这位神父大声咆哮:「蓝星是平的,平的,你们这些无知的疯子!」
实际上,没人关心这些专家在讨论什麽,大家只是在吃瓜,拼命吃瓜,从这种角度吃瓜,努力把自己挤进这场吃瓜的盛宴。
绝大部分人并不喜欢听这些家伙分析真假,或者说,他们其实不在乎真假。
真也好,假也好,其实绝大多数情况下,跟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麽关系。
善良的人单纯地希望神明存在,能够拯救这些可怜的人们。
邪恶的人忧心忡忡,又怀着些别样的心思,琢磨如何在此事中找寻自己的利益定位。
而各国政府,则是第一时间开始了排查。
从面相上看,贝利亚的相貌很特别。
他的眉眼和颧骨特徵都更像是一个高地白色人种,但是脸上的柔和线条,又隐隐有着某些东方的特徵,至於他身边的那些护卫,更是千奇百怪,五颜六色,除了看起来很凶,彼此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按道理说,查这样一支特徵鲜明的队伍并不困难。
雇佣兵们的身份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一支隶属於白头海雕某个保安公司的精锐小队,一支从亚眠之地请来的外籍佣兵,还有几个曾经在南艾霞出现过的,被恒河联邦标记为恐怖分子,显示原本信仰为佛教的护法。
这些人国籍各不相同,信仰五花八门,当前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服务於这个神秘的「残疾老头」。
但是,贝利亚的身份,他们死活查不出来。
「继续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个人是谁!」
「查他的行动路线、样貌特徵、服装、口音、还有他身边的那些雇佣兵!」
「一切和这家伙相关的信息和渠道,都给我仔细清查一遍。我需要知道他属於哪个教派,受谁的指使,他的目的是什麽。」
「不受我们控制的非常规事件,不应该存在!」
当然了,在所有的这些势力之中,如果说哪一个对这件事最不能接受的话,那必然就是煽族了。
尤其是当天晚些时候,一段现场视频传了出来,在贝利亚的布道结束之後,记者访问了一些锚点城的信众,他们的感恩和狂热,几乎要从屏幕中直接溢出来。
而最後的一段采访,对煽族造成了重大打击。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粗糙的大手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露出手背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的衣服内,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长。
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穿了一件贴身的条纹衫。
在面对镜头的时候,女人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他爷爷去年被炸弹炸死了。」
「今年,炸弹带走了我的两个孩子,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救不了了,只能看着他们死去。」
「上个月,孩子的爸爸被炸断了腿,在医院里抢救,又遇到了飞机的轰炸,被埋在了砖头底下,到现在还没找到。」
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把脸贴在了母亲脸上。
女人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脊背。
「这是我仅存的孩子,我的最後一个亲人。」
「我们都是要死的,煽族不会让我们活下去,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炸弹落到我们头上。」
「蒙至高神庇护!」
「今天我们没有死。」
当天晚些时候,蓝星的主流媒体平台开始对这段视频的大规模封杀。
但是很遗憾,如今的蓝星,不是只有那些白皮的媒体平台,东夏的社交媒体,同样覆盖了大半个世界。
当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能完成对线上的信息切断,煽族的头领拿出了他们最擅长的手段。
杀!
杀掉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们不怕神明吗?
当然不怕!
哪有什麽神明?
如果真有的话,怎麽会容忍他们这种连恶魔都无法直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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