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省政府办公大楼,省长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红木办公桌后,省长严克己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钢笔在指间转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综合一处处长、省长大秘江涛站在办公桌前两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十分钟。李部长他们离荣昌收费站最多只有十分钟的车程。但江州军分区直接拉了一个连的野战军过去,借口是军事演习,强行接管了通道。”江涛咽了一口唾沫,脑海里还能浮现出内线传回来的画面,“所有的武警和地方警察都被缴了械,押到一边。警车被军用卡车硬生生顶开。场面很难看。不知道有没有过路的记者拍到,如果见报,江州公安的脸就丢尽了。”
严克己停止了转笔。
他将钢笔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迟了。”严克己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太迟了。”
江涛抬起头,附和了一句:“是啊,只差一步。人一旦进了清江省,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
严克己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江涛看到的只是案子,他看到的,却是这背后的形势。
双方直接角力,一退一进。
就是天渊之别。
“李胜俊找过你吗?”严克己问。
“正想向您汇报。”江涛立刻直起身板,“半小时前,李部长打来电话,想跟您私下见个面。您看,安排在哪个时间点合适?”
“不见。”严克己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江涛愣住了。
“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和他见面。”严克己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你也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私下联系。如果督导组主动找你,公事公办。走程序。”
江涛愕然,脑子飞速运转。
切割?省长这是要跟李胜俊,甚至跟李胜俊背后的那位老领导做彻底的切割?
可是,怎么切得断?严克己能坐上蜀都省长的位置,身上早就打上了老领导的烙印。而且,那位老领导如今还在位,甚至在明年的换届中,有极大的希望更进一步,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
到了那种地位,根本不是一两个涉黑案子能动摇的。
体制内有个心照不宣的段子:到了一定的高度,不会因为XX而下台,而是因为下台才被查出XX。
只要老领导不倒,李胜俊代表的就是上面的意志。
现在不见,难道老领导亲自打来电话,也不接?
江涛的沉默让严克己看透了他的心思。
“几个部委在上面斗法,李胜俊跑到蜀都,以公安部的身份督导地方办案,这本身就是上面斗争的延续。”严克己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你觉得,江州高速路上发生的事,只是一次偶然的冲突?”
江涛猛地一震,瞬间抓住了重点:“您是说……部队下场了?”
“你还不算太笨。”严克己冷笑一声,“在华夏,部队向来不插手地方事务,这是铁律!可这次,荣城军区不仅出了人,连江州军分区都敢直接拿枪指着地方公安。为什么?”
江涛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
“明面上,是因为317案牵扯到了冲击部队驻地的群体事件。”严克己手指点了点桌面,“暗地里呢?你要知道,老领导执掌全国政法系统,可现在社会治安怎么样?蜀都省居然闹出了这么严重的黑恶势力围攻杀害警察,煽动群众冲击部队。部队里的领导们,会没有意见?”
江涛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护送,这是一种极其强硬的政治表态。
部队在用这种方式,向最高层表达对当前治安环境,甚至是对那位老领导的不满!
一旦军方介入,性质就全变了。这不再是地方上的案子,而是直达天听的政治事件!
严克己靠回椅背,突然换了个话题:“刘清明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江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
“我托了国院部委的同学去打听。”江涛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省长,您猜怎么着?我那个同学一听刘清明的名字,第一反应是反问我:你打听‘九爷’干什么?”
严克己眉头微皱:“九爷?我也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号。你的意思是,这个在京城部委圈子里流传的‘九爷’,就是茂水县委书记刘清明?”
“对,就是他。”江涛重重点头。
严克己眼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惊愕。
那可是国院部委和中直机关!天子脚下,部级干部满地走,厅局级不如狗。在那种地方,就算是实权部长,也绝不敢顶着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江湖称号。
一个下放到贫困县的年轻县委书记,凭什么?
“怎么回事?”严克己的声音沉了下来。
“事情出在03年。”江涛翻开资料,快速汇编着信息,“刘清明当时在发改委任副处长。因为在全国抗击非典的过程中做出了极为突出的贡献,甚至直接影响了最高层的决策。组织上破格提拔,短短两年,他就升上了正处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严克己评价道。
“没错。公示期刚出,一堆匿名举报信就飞进了纪委,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有不法经济往来。”江涛咽了口唾沫,“结果,您猜怎么着?”
严克己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足足有九个重量级单位,同时出面为他站台发声!”江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包括他的老东家清江省委,还有魔都市委!全部出具了官方的联合担保函!调查结果自然是毫无问题,刘清明顺延转正。”
“这件事情之后,他在部委里就落下了‘九爷’这个称号。谁都知道,这小子动不得。”
江涛顿了顿,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当时,跳得最高、发声最严厉的,是铁道部。因为那位部长和刘清明同姓,又是清江同乡,部委里甚至有传闻,他们是近亲!”
严克己的手在桌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全对上了!
难怪!难怪在317大案的前期,铁道部公安局会如此强硬,硬顶着公安部李胜俊的压力,一步也不退让,坚决配合清江专案组的行动。
原来根子在这里!
“九个单位……”严克己盯着江涛,声音低沉得可怕,“里面有没有中组部和中纪委?”
江涛不出所料地点了点头:“都在里面。而且,都是一把手亲自过问。”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严克己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合拢,拼凑出一幅令人胆寒的政治版图。
刘清明,一个在京城拥有如此恐怖人脉的“九爷”,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跑到蜀都省最偏远的金川州,去当一个贫困县的县委书记?
镀金?根本不需要。
他就是下来刀人的!
紧接着,刘清明的岳母、铁腕人物吴新蕊空降蜀都,出任省委书记。吴新蕊一到任,立刻大刀阔斧地推行蜀都与清江两省的干部异地交流。
大批清江系的精锐干警、纪检干部被调入蜀都,一步步蚕食、替换掉老领导留下的旧有势力。
这是一张网。一张从刘清明踏入茂水县那天起,就已经张开的弥天大网。
他们利用刘清明在茂水的便利,从涉及东川集团的当街杀人案不法行为切入,先是牵出杀害警察这样的血案,然后让东川集团乱了方寸,做出煽动群众围攻部队的恶性群体事件。
最后顺藤摸瓜,将老领导的独子徐公子一步一步拖入泥潭。
徐公子一旦涉案,老领导为了保住血脉,就不得不亲自下场干预。
只要他下场,就踩进了死局!
目前的形式,对老领导已经极为不利。
因为现在下场的,可不仅仅是当年保刘清明的“九个单位”。
军方已经亮剑了!
在华夏,军方出手,会不会就是最高层的默许?
一对九?
不,这是举世皆敌。优势,早已不在老领导这边。
严克己敢肯定,清江专案组手里,绝对已经掌握了徐公子甚至老领导的致命铁证,否则公安部不可能狗急跳墙,不惜在高速路上设卡拦截。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没算到军方会直接掀桌子。
形势严峻了。
严克己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酷与清明。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
“江涛。”严克己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
“你去请省公安厅的姜新杰厅长来一趟。”严克己拿起桌上的红机,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就说,关于近期全省的治安维稳工作,我想听取他的专题汇报。”
江涛愣了一下。话题跳跃太快,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要听公安厅的汇报?
“好的,我马上去办。”江涛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电话接通省厅办公室的时候,江涛突然反应过来,省长的意图了!
姜新杰是清江省的交换干部,当年吴新蕊任云州市委书记的时候。
他就是吴新蕊手下的公安局长。
这是绝对的嫡系呀。
严省长这是要向吴书记示好了?
...
军委办公大楼。
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小型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着几位肩扛将星的军方核心高层。
周继先坐在首位,面前放着一份封皮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
他没有翻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右侧。
正在做书面汇报的,是军委调查组副组长、总政纪检部部长凌刚少将。
“……以上,是前期工作的整体概述。”凌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宣读数据,“接下来,我向各位首长详细汇报茂水县通梁镇事件的取证过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凌刚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通梁镇及周边山区,是本次‘南剑军演’指挥部划定的蓝军活动范围。关于这一点,军区协调函早在演习开始前,就已经送达了地方政府。”凌刚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但由于地形复杂,我们的部队并没有第一时间进驻并控制当地。这在客观上,造成了一定的军事空白期。”
“正是这个空白期,让犯罪分子有了可乘之机。”
凌刚低头,继续念诵报告:“消息最先是从茂水县政府,紧急送达演习指挥部的。演习总指挥梁士贵副司令员当机立断,动用指挥部直升机,派出一个班的快反战士前往事发地解救。”
“但他们到达的时候,惨剧已经发生。犯罪分子极其猖狂,当场杀害了一名年轻的地方警察。另一名女警身中数刀,重伤倒地。带队的 川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在绝境下苦苦支撑,目前仍在军区总医院养伤。”
周继先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围攻并杀害公安干警,是317大案的导火索。”凌刚翻过一页,“随后,老熊窝三号矿的矿工,在矿主的蓄意煽动下,参与了对警方的围攻。事发后,这批暴徒被赶到的蓝军部队迅速控制。”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当地不明真相的群众,为了被抓的丈夫或儿子,在矿方相关人员的二次煽动下,来到通梁镇派出所外静坐示威。事态 在有心人的挑动下一步步失控,最终演变成了严重的群体事件。”
凌刚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身姿笔挺。“根据调查组掌握的铁证,我们抓获了主要的煽动份子。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隶属于东川矿业保安部。他们混在人群中,推搡、辱骂甚至使用石块攻击警戒的战士。”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逼迫我们的战士开枪。只要枪声一响,他们就能借题发挥,将地方涉黑案件,彻底转嫁为军民冲突,从而在社会上造成更大、更恶劣的政治影响。”
凌刚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混账!”
坐在左侧的一名上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哐当直响。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对于这些一生戎马的共和国高级将领来说,“混账”已经是他们在正式场合能骂出的最狠的词。因为他们不仅是军人,更是掌握国家武装力量的最高领导者。
调查组组长、副总长韩伟民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同志们。”韩伟民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这次事件,是一次性质极为恶劣的群体事件。它暴露了在目前的社会经济发展中,那些为富不仁的……所谓企业家,为了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为了保住经济利益,究竟能没有底线到什么程度!”
韩伟民目光如电,环视全场:“他们以为,法不责众。他们以为,躲在老百姓后面,我们的战士就会投鼠忌器。他们甚至算计好了,只要战士们反击,他们就能找到借口,向部队泼脏水,对部队发难!”
“这是极其阴险、极其歹毒的算计!”
韩伟民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他们没有算到,我们的战士,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绝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民!”
“哪怕那些群众被煽动后失去了理智,哪怕石块砸破了头盔,哪怕他们赤手空拳被打得血流不止……我们的战士,依然没有还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现场没有录像。但随着韩伟民的讲述,那些勘察现场的照片、当事人的笔录、施暴者的口供,已经在这群老将军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无限接近于真实的惨烈画面。
那是多好的战士啊。
面对暴徒的挑衅和误导群众的围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韩伟民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语气变得如刀锋般冷酷。
“各位首长。我们调查组的结论是: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国家武装力量的暴力袭击事件!”
韩伟民抛出了最终的定性:“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会对我们这支人民军队的形象,造成无可挽回的毁灭性打击。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这么做,究竟谁能从中得益?”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会议室的氛围瞬间变了。
从地方上的涉黑案,直接拉升到了国家层面的博弈。
“我们认为,普通的黑社会,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格局去算计野战军。”韩伟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这背后,绝对有西方敌视我们国家的势力在推波助澜。我们不排除,这次行动的背后,有敌对势力的深度渗透和资金支持。”
“我建议,将此案中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的部分,移交国安部,做进一步的深挖和筛查,一查到底,绝不估息。我的话完了。”
韩伟民坐下。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因为这不是一次胜利的汇报,而是一次血淋淋的解剖。
周继先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大家讨论一下。”周继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同不同意伟民同志的意见?”
这并非只是走个过场。
在座的领导们纷纷开始表态。他们从各自的战区、兵种和工作范围出发,进行了简短而有力的表述。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对这次事件进行了最严厉的谴责。
意见空前统一:完全赞同调查组关于事件性质的结论。敌特渗透,意图抹黑军队,必须严查到底。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别说是一个东川集团,就算是他们背后那位手眼通天的“老领导”,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如此严重的指控。
地方上的经济纠纷、涉黑涉恶,上面或许还能和稀泥。但涉及国家安全和军队底线,谁又敢开口?
部队一般不会动,一动就是绝杀。
听完所有人的表态,周继先微微颔首。他双手按在桌沿上,做最后的总结发言。
“既然大家的意见一致,我们就应该向中央发出我们的倡议。”
周继先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部队在当前和平发展的形势下,应该响应国家号召,支持地方经济建设。但这绝不意味着,军人可以被随意践踏。忍耐,不代表无底线地退让!”
“对于这种蓄意针对部队、抹黑军队形象的恶性事件,我们要坚决地予以还击!只有打掉这些毒瘤,才能真正保护人民群众,保护我们的国家安全。”
哗——
会议室里响起整齐而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代表着军委的最高意志,代表着数百万现役军人的愤怒与决绝。剑已出鞘,不见血,绝不收回。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场。
“伟民,你留一下。”周继先抬了抬手。
韩伟民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等会议室的门被勤务兵从外面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继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韩伟民,自己也点上一根。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你见到了刘清明没有?”周继先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与会议毫无关系的问题。
“见到了。”韩伟民吸了一口烟,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个不错的苗子。胆大,心细,下手够狠。敢拿野战军当枪使,而且还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配合,地方上年轻一代的干部里,不多见。”
周继先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那么,你这次的调查过程,应该很客观了?”
韩伟民知道周继先在问什么。军方突然下场,很容易落人口实,被政敌攻击为“受人指使”、“干预地方政务”。
“当然客观。”韩伟民回答得滴水不漏,“主要的取证和问询工作,都是凌刚同志亲自带人完成的。他什么性子,您最了解。眼里揉不得沙子,谁也别想在他面前弄虚作假。所有的口供和物证,都经得起任何部门的复核。”
周继先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就好。有凌刚的细致工作,我去中央汇报,就有充分的理由了。”
韩伟民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爷子那边……对此怎么看?”
周继先夹烟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这事,我还没有告诉他。”周继先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我估计,他心里不会好过。毕竟……”
周继先没有把话说完。有些名字,有些往事,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是不需要宣之于口的。
周继先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角的将官大檐帽。
他双手捏着帽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仔细理了理风纪扣。原本平和的气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统帅千军万马的肃杀与威严。
“备车。”
周继先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
“去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