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鹰嘴,废矿坑。”余贵趴在地上,浑身烂泥,牙关还在打颤,“都在那儿,没去别的地方……”
徐婕手中的笔重重拍在桌面上。这一声闷响,让余贵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村长,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刘清明,眼底压抑着极度的兴奋。
这份口供太关键了!
这意味着,东川集团,或者说万家兄弟,再也无法将行凶杀人包装成商业竞争导致的过激行为。
豢养死士、收买顶包、有组织地铲除异己。
这是什么?这是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犯罪!
这个定性一出,案件的性质彻底变了。
只要顺着线索,找到老鹰嘴废矿坑里那些被骗去当“脏活工具”的寨中男子,东川集团的黑社会铁证就会彻底砸实。
“万氏兄弟虽然被抓,但嘴硬得很,拒不交待任何问题。”徐婕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们手上的直接证据不够。但现在,突破口有了。”
刘清明站起身,走到光晕下。
他看着徐婕,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些冰冷:“这是肯定的。万向荣还有幻想。他指望那位‘大人物’能捞他,指望省里看在东川集团是当地纳税大户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
“我马上回去汇报,联系省厅,部署抓捕。”徐婕站直身体,就要往外走。
“不行。”刘清明直接否决。
徐婕一愣。
“你们专案组都是生面孔,不会说羌语,连地形都摸不透。老鹰嘴那地方听名字就是易守难攻的险地。”刘清明走近两步,声音低沉,“抓捕难度极大。我来安排。让县局的人带你们去,先摸清外围,别鲁莽。”
“县局?”徐婕皱眉,“会不会走漏风声?康支他们上次就是被内鬼出卖的。”
刘清明嘴角微咧:“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现在的茂水县局,如果还出现警察通风报信,程立伟就得自己去蹲大牢了。”
“之前我们看到警察有所行动。”徐婕反应极快:“是不是你们县局在搞清查?”
“是程立伟自己要求的。”刘清明说,“他想要和万家彻底切割干净,这个姿态必须有,也必须狠。我猜,你们今天在石鼓寨碰到的这伙东川保安,很可能就是为了躲避县局的清查行动,才迫不得已跑上山来找余贵的。”
徐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不是,等把下面绑着的那帮人带回去,一审就知道了。”
刘清明没接话,目光落在徐婕的肩膀上。
今天她穿的是深色冲锋衣,看不出什么,但在先前的搏斗中,她硬接了黑头一记棍子。
“徐婕。”刘清明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还疼吗?”
徐婕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肩膀:“我没受伤。”
刘清明盯着她的眼睛:“我说的上一次。我忘不了。你浑身是血,插满管子,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
徐婕的心猛地一颤。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帘低垂,声音涩哑:“我也没忘。”
“那就牢牢记住。”刘清明的语气加重,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身后的战友考虑。他们还年轻。”
他指了指门外。秦小曼正在外面清点人数,程远山还在山下等支援。
“我知道。”徐婕抬起头,眼神倔强,“我不会让他们出事。”
“谁也不能出事!”刘清明打断她,眼底翻涌着杀气,“已经牺牲了一名警察,他才二十岁!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警察流血牺牲的消息!你要面对的是一群有组织的亡命徒,他们手上可能不止一条人命。他们根本不会把警察当回事。为了活命,他们绝对会下死手。”
刘清明顿了顿,一字一顿:“如果你们抱着‘活捉’的目的去查老鹰嘴,很可能陷入被动。明白吗?”
徐婕咬着嘴唇:“可案子需要他们活着开口。”
“所以要做好绝对压制的部署。”刘清明转过身,“你们和县局的警察只负责外围侦查。主攻抓捕的工作,交给武警。”
徐婕一惊:“专案组要跨过地方协调武警,手续极其繁琐。层层审批下来,一天两天根本办不妥。战机转瞬即逝。”
刘清明向外走去:“这事我来安排。走。”
“去哪?”
“当然是工作。你不是要抓捕吗?”
刘清明走到院子里,叫来秘书多吉,低声吩咐了几句。
让他留下来协调寨子和警察后续的工作。徐婕也出门找到秦小曼,让她留在石鼓寨接应程远山。
夜风更冷了。
刘清明带着徐婕向余木初和寨民们道别,走到寨子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树下。
那辆沾满烂泥的嘉陵125摩托车静静停在那儿。
刘清明跨上车,从后视镜上取下一个半旧的头盔,反手扔了过去。
徐婕稳稳接住,戴在头上,跨上后座。
“抱紧。”刘清明没回头。
徐婕的手臂伸出,老老实实地环住刘清明的腰。
“轰——”
引擎咆哮,摩托车冲入夜色中的盘山土路。
山路崎岖,到处是深坑和碎石。车身剧烈颠簸。
徐婕一开始还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在过了一个急弯后,她整个人不可控制地贴在了刘清明宽厚的后背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防风服的布料摩擦着。
徐婕没有再退开。她将戴着头盔的脸,轻轻靠在刘清明的背上。
隔着厚重的衣物,她依然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在局里,她是冷面无私的“霸王花”,是说一不二的行动副队长,所有人都依靠她。
但在刘清明身后,她心里却涌起一种久违的、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做任何事都算无遗策。
自己以为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可为什么,一遇到他,就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婕缓缓闭上眼睛。
思绪飘回了几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她还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女警,什么都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真好啊。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引擎声逐渐平息。
摩托车稳稳停下。
刘清明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没反应。
他又用力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笑意:“睡着了?”
徐婕猛地惊醒。
她像是触电般松开手,手忙脚乱地跳下车,一把摘下头盔。
山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为了掩饰尴尬,她立刻抬头打量四周。
原本以为目的地是通梁镇派出所,或者是专案组的临时驻地。
但眼前高耸的围墙、荷枪实弹的哨兵,以及门牌上那行鲜红的字,让她愣在原地。
武机第38师驻训营地。
就在通梁镇外两公里。
刘清明没在意她的窘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不到两分钟,营地大门内的哨卡处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军官穿着丛林迷彩,肩章上挂着大校军衔。步伐生风,眼神锐利。
副师长,武怀远。
武怀远大步流星走出来,正要和刘清明打招呼,目光扫过站在他身后的徐婕,眉头微微一挑。
当年在林城办案时,武怀远带兵支援,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跟在刘清明身边玩命的,就是这个眼神倔强的女警。
隔了这么多年,这两人居然还凑在一块儿。
“武师长。”刘清明迎上去,主动介绍,“这位是徐婕同志,省厅317专案组行动副组长。你们以前见过。”
武怀远哈哈大笑,伸出右手:“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好,徐婕同志。”
徐婕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了干练的模样,伸手回握:“武师长,你好。”
武怀远松开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刘书记亲自上门,还带着专案组的同志。怎么,这大半夜的,又要让我出动?”
“也可以是来找你喝酒的。”刘清明面不改色。
武怀远一拳锤在刘清明胸口,笑骂道:“得了吧!你明知道我们师正在这片山区搞封闭演习,没空喝酒。你小子更不可能没事过来溜达,说吧,什么事?”
“我不太习惯这么直接地提要求。”刘清明摸了摸被捶的地方。
“滚你的!少跟我来文官这一套。”武怀远瞪眼,“直说!”
刘清明看了一眼徐婕。
徐婕当仁不让地上前一步,将刚才审讯的线索和老鹰嘴废矿坑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专案组人手严重不足,而且语言不通,一旦露面,极易打草惊蛇。对手是涉黑团伙豢养的死士,持有致命武器的可能性极高。我们需要部队的火力支援。”徐婕三言两语说清楚。
武怀远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眉头拧成个川字:“你小子,一开口就是给我出难题。”
刘清明收起随意的态度,声音沉肃:“武警金川支队那边,手续太繁琐,我信不过这中间的某些环节。只能请你帮忙。这次任务非常重要,很可能拿到关键性证据。”
“专案组可以直接向军区打报告求援。虽然慢,但合规矩。”武怀远盯着刘清明,“你把我拉下水,想过后果吗?”
“所以我希望,是以‘拉练演习’的名义,隐蔽进行。”刘清明寸步不让。
武怀远深吸了一口粗气,原地走了两步,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行吧!谁让我欠你一个情!你们先说说计划。”
徐婕立刻接话:“我是这么想的。由县局可靠的同志带上余贵去认人,专案组在外围设伏……”
“打草惊蛇。”刘清明打断了她。
“这是瓮中捉鳖!”武怀远接茬。
“对!”徐婕看向武怀远,“这需要一定数量的兵力封锁所有出口,所以才来找您。”
武怀远点点头,没废话:“我这就去向上级请示。你们等我。”
武怀远转身大步走进营地。
大门外,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徐婕转头看着刘清明的侧脸,有些担忧:“能行吗?部队对插手地方治安一向非常谨慎。如果没有发生严重的群体性暴乱,他们很难直接介入。毕竟军地关系太微妙,弄不好会给他惹麻烦。”
“如果不成,只能用老办法。”刘清明看着营地里的灯火,目光深邃。
“我去当诱饵?”徐婕立刻问。
“我去。”刘清明语气平淡,却不容辩驳。
“不行!”徐婕急了,一把抓住刘清明的胳膊,“你现在是县委书记!你怎么能去涉险!”
“正因为我是茂水县的主官,我出现在老鹰嘴周边,合情合理。万家的人不敢直接对我开枪。”刘清明转过头,看着徐婕焦急的眼睛,“只要我拖住他们,你带人封死外围,就是绝杀。”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徐婕死死抓着他不放,“专案组的工作不用你这个地方领导来拿命拼!”
刘清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徐婕。”刘清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醇厚,“以前在城关镇派出所,我们就是战友。现在,依然是。茂水县是我的地界,在这里出了事,我这个一把手责无旁贷。我不会让我的战友再去流血。”
徐婕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劝阻的话,全卡在了嘴边。
就在这时,营地内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军靴声。
两人同时转头。
武怀远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顶作训帽。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冷厉的目光扫过刘清明,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一个连,够不够?”
刘清明和徐婕对视一眼,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