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柴火在石塘里发出“劈啪”的轻响。
人群散去后,偌大的青石板场地上只剩下几个人。
“释比,今天多谢了。”刘清明转头看向余木初,语气平和,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分寸。
余木初摆了摆手,那只粗糙如树皮的手握紧了木杖:“我说过,羌寨有恩必报。今天你给石鼓寨指出了一条活路,这就是恩。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向西北角的一座破旧碉楼:“余贵就在那里。东川矿业的人刚才上山,就是来找他的。他怕万家杀他灭口,躲进了地窖。如果不是我发话,警察翻遍整个山头也找不到。”
刘清明眼神微微一敛。
余贵是石鼓寨的村长。前几天镇招待所前面的那场群体暴乱,就是这只蛀虫在背后煽风点火,把寨子里的老人和女人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他欺骗了组织,也欺骗了寨子里的乡亲。”刘清明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种村干部,只会败坏党的名声。释比能深明大义,把人交出来,我代表县委感谢你。”
余木初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他贪财,克扣工钱,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但以前只有他能从万家手里讨来活干,大家为了吃饭,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不一样了,有了你给的活路,石鼓寨不需要这种吸血的败类了。”
刘清明点点头:“羌寨的未来,不在黑矿井里。在于教育,在于让更多的娃娃走出大山,在于让家家户户勤劳致富。我向您保证,在我的任期里,您一定能看到这一天。”
老人定定地看着刘清明,半晌,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相信。就冲你今天的话,我相信你是个好官。你说吧,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刘清明笑了笑:“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每一个党员干部的责任,不需要报答。只是以后有些政府的调查和整治工作,可能需要乡亲们多配合。”
“没问题!”余木初木杖一顿,掷地有声,“只要是你刘书记的指示,石鼓寨上下绝对服从!不光是我们,附近几十个羌寨,我都可以打包票!”
“那我就先谢谢您了。”
“用你的话来说——配合政府工作,不是老百姓应该做的吗?”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却吹不散某些人心里的恐惧。
西北角的破碉楼下,一股难闻的泔水味混合着羊粪的气息。
徐婕一脚踹开地窖的木板,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扎进黑暗里。
“出来!”
角落里,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正是余贵。
程远山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地窖里拽了上来。
“别杀我!别杀我!黑哥,我嘴严,我什么都没说啊!”余贵双手抱头,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秦小曼冷喝一声,“我们是警察!”
余贵哆嗦着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警服,又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余木初。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释比:“释比救我!万家的人要弄死我!您不能看着我死啊!”
余木初冷冷地俯视着他,用羌语骂了一句,随后换成生硬的汉话:“你把寨子里的娃娃往火坑里推,还有脸让我救你?现在,只有政府能留你一条命。你自己选!”
余贵瘫坐在烂泥里,面如死灰。
他知道,万家的狠毒不需要验证。东川保安队上山找他,绝对不是请他喝酒的。寨子已经抛弃了他,眼下这身警服,反而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我配合……我跟你们走,我全都说,只要你们保我的命!”余贵痛哭流涕。
徐婕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在这深山老林里带走一个村长,会遭到全村的抵制甚至暴力抗法。没想到刘清明的三言两语,不仅解除了危机,还让目标主动低头。
“带下山不安全,这路上可能还有万家的眼线。”刘清明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余贵,对徐婕说,“就在这里做个初审。把该敲定的东西先敲死。”
徐婕点头同意。
余木初让人腾出了一间干净的石头堂屋,点上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
徐婕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翻开审讯本。秦小曼坐在她身侧,握着笔准备记录。
刘清明拉了把椅子,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徐婕干练的背影,刘清明精神有些恍惚。
几年前的715大案收网时,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自己坐在主审的位置上,把那些腐败的警察扒皮抽筋。当时坐在旁边做记录的,正是初出茅庐的徐婕。
几年过去,两人身份调换。自己成了主政一方的父母官,而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的菜鸟女警,已经蜕变成了手腕冷酷、独当一面的专案组队长。
时间,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姓名?”徐婕冷冷开口,打断了刘清明的思绪。
“余……余贵。”
“职务?”
“石鼓寨村长。”
“交代吧。你和东川矿业怎么勾结的,前天为什么煽动村民下山闹事?”徐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余贵的心坎上。
余贵咽了口唾沫,交代得竹筒倒豆子一般干脆。
“万老板……万向荣手下有个叫老鼠的人负责招工。寨子穷,只要我说有活干,年轻人都愿意去。”余贵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我每给矿上送一个青壮年,老鼠就给我一百块钱的人头费。这几年,我光人头费就拿了一万多……”
秦小曼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深痕。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整年的血汗,在这个村长眼里,只值一百块钱。
“不仅如此,”余贵咬了咬牙,继续说,“他们发工资不直接给工人,而是打到我的账上,让我代发。说是方便管理。每个人一天二十的工钱,我截留十块。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是管理费、工具损耗费。”
“你截留了一半?”秦小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你家就差这点棺材本吗!”
“小曼,记录。”徐婕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却停住了。
秦小曼死死咬住嘴唇,强压着怒火,继续写字。
“矿难呢?”徐婕盯着余贵,“听说矿上死过人,你们怎么处理的?”
余贵浑身抖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这不怪我……矿上没有安全措施,经常塌方。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一样。万家的人有规定,绝对不能上报。一旦死了人,老鼠就会拿三千块钱给我,让我安抚家属。说是如果家属敢闹,就让他们全家在茂水县活不下去。”
“三千块?”徐婕冷笑,“你给了家属多少?”
余贵把头埋进了裤裆里,声音细若游丝:“一千五……我留了一千五……”
“啪!”
秦小曼手里的圆珠笔硬生生被捏断了,塑料碎片扎进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角落里,刘清明面沉如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种茹毛饮血的基层生态,他依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剥削,这是吃人。
骨头渣子都不吐的吃人。
“余贵,你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万家。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徐婕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压迫着他,“煽动妇女老人去招待所围堵警察,阻挠办案,这也是万家逼你的?你知不知道,死在矿上的警察,也是你们羌寨出去的娃娃!”
余贵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哭喊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鼠说,如果不停工,矿就得被查封,大家都没饭吃。我也是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啊!”
“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饭碗吧。”徐婕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审讯进行到这里,经济问题、矿难瞒报、煽动暴乱,基本都对上了。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余贵在牢里蹲个十几年。
但徐婕没有合上审讯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原本随意的坐姿突然收紧,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余贵。
“余贵,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徐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从04年开始,你每年都会单独给东川矿业送几个人过去。那些人,没有去矿上下井。他们去了哪里?”
这句话一出,角落里的刘清明眉头猛地一挑。
这条线索,他之前没听徐婕提起过。
余贵愕然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你……你们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婕冷喝,“说!那些人干什么去了!”
余贵拼命摇头,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不能说……这个真的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
“你现在不说,等到了清江省厅的审讯室,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但那时候,可算不上立功表现了。”徐婕语气森寒,“怎么?你觉得万向荣现在还能保你?”
余贵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的石板,声音发着颤。
“东川矿业的人……不光要矿工。他们每年都会在各个寨子里,挑几个无亲无故的、或者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愣头青。”
“挑他们干什么?”
“老鼠说,公司需要一些‘干脏活’的人。”余贵咽了口唾沫,“挑去的人,一个人给十万安家费。全发现金。”
“十万?”秦小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人均年收入不到一千块的茂水县深山,十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
徐婕紧追不舍:“干什么脏活值十万?说清楚!”
余贵闭上眼睛,眼泪滚了下来。
“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有个娃娃跑了回来,半夜躲在后山,被我撞见了。我好奇,就逼问他拿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跑。”
“他说什么?”
“他说……”余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在堂屋里炸响。
“他们被带去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有的人,被拿去顶罪。东川的人在外面犯了事,杀了人,就让他们去自首,说是自己干的。”
徐婕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还有呢?”
“还有的人……”余贵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被用来……杀人。给万家当杀手。谁要是不听话,万家就杀他们全家……”
死寂。
石头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秦小曼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坐在阴影里的刘清明,缓缓站了起来。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蓄养死士,收买顶包,豢养职业杀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恶势力欺行霸市了。
万向荣在茂水县这片法外之地,竟然打造了一个完全脱离国家管控的极端杀手组织。
难怪整个金川州的警察在他们面前步步维艰。
难怪上面要派他这个背景深厚的“空降兵”来当县委书记。
这盘棋的底色,比他想象的还要黑、还要血腥。
“你说的那个秘密的地方,在哪里?”徐婕猛地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问。
余贵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吐出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