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令仪找话题率先打破了寂静,“原来的家住着不方便,我现在换了一栋房子。”
“哦,好的。”许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他也没问不方便的原因。
“纽约变化大吗?”唐令仪再次问道,眼睛看着前方。
“我上次来是四二年,只待了三天。”许三回忆道,“说起来,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战事,什么都没看清。”
车子驶过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许三看见街角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牌,红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人行道上行人匆匆,男人大多穿着西装戴礼帽,女人的裙摆在膝盖附近摇曳——这与伦敦战后仍显朴素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和狮城多数都是农家的场景更是如同两个世界。
“对了,你看那边。”唐令仪朝右前方扬了扬下巴。
许三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自由女神像矗立在纽约港入口处,青铜铸就的身影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离开美国前,也曾远远望见过这座雕像。
“你说,美国人为什么把一个女人举起一个冰淇淋甜筒做为雕像呢?”许三开玩笑地问道。
唐令仪噗嗤一笑,那笑声清脆如银铃。
两人之间几年未见的生疏感瞬间被打破,她白了许三一眼:“人家那叫自由女神像,什么冰淇淋甜筒,你真会说。”
许三也笑了,这是他在船上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不像吗?你看她举的那个。”
“那是火炬,象征光明。”唐令仪纠正道,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以后恐怕没法正经看待这座雕像了。”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华尔街,那些高耸的银行大厦让街道显得狭窄阴暗。
许三看着窗外,注意到许多建筑上还悬挂着欢迎军人归来的横幅。
战争结束了,世界也开始改变了。
“家里一切都好?”许三问,目光落回唐令仪侧脸。
“都好。”唐令仪简略地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父亲去年过世了,我把母亲接来纽约住了半年,上个月她坚持要回旧金山。”
许三沉默片刻:“抱歉,我没能在。”
“战争时期,谁都身不由己。”唐令仪的语气平静,但许三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车子驶入上东区,街景逐渐变得安静优雅。
树木成荫的街道两旁是一栋栋联排别墅和公寓楼,偶尔有保姆推着婴儿车走过。
唐令仪在一栋五层楼的褐石建筑前停下,门前有小小的花园,铁艺栏杆擦得锃亮。
“到了。”她说着,熄了火。
许三提着行李跟着唐令仪走进门厅。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有精致的壁灯。
他们上了二楼,唐令仪用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一楼是保姆和保镖住的,我请了六个保镖,他们每次两个人轮流值班,今天你来了,我就给他们放假了,有你在,我觉得更安全。”唐令仪挽住许三臂弯说道。
室内光线充足,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
家具是现代风格,简洁的线条,浅色的布料,与许三记忆里那种中式沉重的红木家具截然不同。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彩大胆鲜艳。
“你先坐,我去泡茶。”唐令仪说着,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许三放下行李,环顾四周。
房间整洁得几乎没有人气,像是杂志上的样板间。
他的目光被壁炉架上的一张照片吸引——那是他和唐令仪的合照,1938年在上海拍的,那天是唐令仪带着他去买衣服,买了很多套,路过一个照相馆的时候,唐令仪拉他进去照的。
此时看来,照片里的两人都年轻得几乎认不出了。
一晃,八年过去了。
“咱们结婚照都没有,我就把这个照片摆在家里。”唐令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许三拿起照片细看。
那时战争刚刚爆发不久,他们因为上级任务,假扮恋人,后来情愫渐生,假戏真做,成了实际的夫妻。只是太过匆忙,连个婚姻仪式都没有办,就匆匆离别。
后来,偶然的机会来到纽约,两人相距也只是几天而已,然后再一别就是四年。
“唐小姐,小少爷起床了。”一个女声从里间传来。
华夏语?
许三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白色制服的华夏女人从走廊出来,手里拉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蓝色短裤和白衬衫,头发柔软微卷,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许三愣住了。
男孩的眉眼,那鼻梁的弧度,下巴的形状——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
他迟疑地看向刚从厨房出来的唐令仪,她端着茶盘,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许三读不懂的情绪。
“家成,快叫爸爸,你不是天天盼着吗?”唐令仪柔声说道,放下茶盘。
小男孩害羞地缩在保姆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许三这个陌生人。
许三感到一阵眩晕。
自己有儿子了?
他刚才虽然有所猜测,但听到唐令仪亲口确认,那种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连忙眨眨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叫家成?”许三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家成。”唐令仪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拉住男孩的手,“家成,这是爸爸,妈妈给你看过照片的,记得吗?”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依然躲在保姆身后。
许三缓缓蹲下身,与男孩视线平齐。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离开四年,这个孩子应该三岁了,而他这个父亲却一无所知。
“他什么时候......”许三问唐令仪,眼睛却离不开孩子。
“四三年三月出生的。”唐令仪轻声说,“你四二年底离开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但那个时候你在太平洋上作战,我不想干扰你,所以就没有写信。”
许三计算着时间,确实,四三年中途岛战役后,后面整年他都在缅甸丛林里,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即使有信件,在那种战乱时期也很难送达。
“我能......”许三伸出手,又停在空中,不确定是否该触碰这个陌生的孩子。
唐令仪对保姆点点头,保姆轻轻将男孩往前推了推:“去吧,家成,那是爸爸。”
男孩犹豫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许三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双眼睛尤其像唐令仪,明亮而清澈,但眼神里某种倔强的神色却让许三看到了自己。
“我没有带什么见面礼。”许三喃喃道,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系统空间,在堆积如山的物品中快速搜寻,里面有太多好东西,但并不适合给小孩子做礼物。
最后他的意识落在一块玉佩上。
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是何时从哪个日军藏宝库中收来的,只是觉得它成色很好,小孩子应该喜欢拿着玩儿。
许三将玉佩取出,摊在手心递给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