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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段氏兄弟的佯攻

    七月中旬的河东,暑气已浓得化不开。

    天刚破晓不久,一轮红日便挣脱了远山的怀抱,将金辉泼洒在汾河水面上。

    粼粼波光顺着水流蜿蜒东去,像是一条缀满碎金的绸带。

    河对岸的玉璧城,此刻正沐浴在晨光之中,城郭依山而建,墙体由青黑色巨石垒砌,顺着山脊起伏绵延,高处的城楼巍峨耸立。

    箭楼的垛口如獠牙般森然,背后的群山层峦叠嶂,将整座城池衬得如同天造地设的屏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汾河北岸的南阳堡,却是另一番旌旗林立的景象。

    这座原本不算起眼的堡垒,如今已成为齐国大军的屯兵重地,段湘率领的三万精锐齐军进驻于此。

    连营十余里,营帐层层叠叠。

    从汾河岸边一直铺展到北侧的山前,远远望去,黑沉沉的一片,气势恢宏。

    沿汾河的河岸线上,一道新筑的防线已然成型,夯土的壁垒高达丈余。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瞭望塔,士兵们手持长戈,警惕地注视着河面与对岸的动静。

    而北侧的山前地带,另一道更为坚固的防线依山势而建,壕沟深挖,鹿角密布,与河岸防线形成掎角之势,将南阳堡护得严严实实。

    这两道防线构筑已有多日,齐军将士们白日加固工事,夜间轮流值守,却始终按兵不动。

    唯有营中偶尔传出的号角声与操练声,打破了这份看似沉寂的对峙。

    日上三竿,阳光愈发炽烈,南阳堡的城头之上,主将段湘负手而立。

    身着一身玄色织金戎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银白披风,披风的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身戎装衬得眉眼愈发俊朗,剑眉斜飞入鬓,双目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唯有眼角淡淡的细纹,透着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

    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柄上的白玉吞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目光越过宽阔的汾河,直直落在对岸的玉璧城上,久久未曾移开。

    微风拂面,带着汾河水的湿润与远处草木的清香,段湘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满是清爽之气,却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感慨。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不得不说这玉璧城,还真是险峻至极啊!”

    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是其堂弟段谅。

    段谅亦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与段湘同款的戎服,只是披风为深灰色,身形略瘦,却依旧挺拔,面容与段湘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

    此刻,他同样眺望着前方的玉璧城,目光紧锁着那依山而建的城郭与背后连绵的群山,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认同的神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难怪当年韦韶宽仅凭区区数千人,就能令先帝亲率的十数万大军,寸功未建,甚至折损过半.....”

    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惋惜,“还使先帝心力交瘁,最终忧愤而崩!”

    那段往事,是大齐上下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当年太祖神武皇帝亲征玉璧,志在必得.....

    却不料韦韶宽那厮防守得滴水不漏,王师攻城月余,用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无法攻破城池,反而损兵折将,十数万大军最终狼狈撤退,伤亡过半。

    神武皇帝回京后,心中郁结难舒,不久便一病不起,最终郁郁而终。

    此事不仅让大齐错失了西进,一统天下的良机,更让国力受损,成为了齐人心中的一根刺。

    段湘依旧注视着玉璧城,那青黑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寒意,脸上渐渐多了一丝凝重,眉头微蹙,沉声说道:“倘若让咱们来真打,估计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

    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玉璧城的险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非人力轻易可破,更何况城中还有周国精锐驻守,真要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嘴角却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颇有几分庆幸地补充道:“所幸咱们的任务只是佯攻,以转移周国的视线!”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心中的枷锁,让其周身的凝重气息消散了不少。

    段谅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显得从容而自信,先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妨!”

    随即,胸膛微微挺起,眼神变得灼热而坚定,语气中充满了信心与豪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豪气干云地说道:“早晚有一日,我大齐会平周灭梁,一统天下的!”

    “到那时,再至玉璧祭我大齐,埋骨于此的英灵!”

    声音掷地有声,在城头上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阳光洒在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坚毅,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自信,感染了身边的段湘。

    段湘认同地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了几分炽热的光芒,沉声附和道:“嗯!”

    “更足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了!”

    神武皇帝的遗愿,便是一统天下,扫清寰宇。

    如今虽然前路漫漫,但只要大齐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实现。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缓缓移向西北方向,越过南阳堡北侧的群山,望向遥远的天际,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与期盼,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库狄公与太子所率的大军,已经到哪儿了.....”

    这是一场声东击西的谋划,成败与否,全看两路大军能否配合默契,段湘心中自然牵挂着主力的动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下传来,打破了城头上的宁静。

    只见一名身材壮硕的将领快步走上城头,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

    一身戎服被他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横肉丛生,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段湘手下的得力干将韩宁世。

    韩宁世快步走到段湘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声音洪亮而恭敬:“侯爷,国内所抓的第一批流民,已全部送到.....”

    “共有一万七千八百九十二人!”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一丝兴奋,显然是为了此事奔波了许久。

    段湘闻言,立刻收回了望向西北的目光,脸上的关切之色瞬间被喜悦取代,不由得喜笑颜开,抬手轻轻拍了拍韩宁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与急切:“好!很好!”

    “可算是送来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眼神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些流民,对于此刻的大军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韩宁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纠结之色,黝黑的脸颊因为犹豫而显得有些涨红,横肉堆叠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跟随段湘征战多年,向来是令行禁止,极少质疑主将的决策,但这次关于流民的安排,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万七千多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既无半点战力,每日还要消耗大量军粮.....

    关键是连当民夫都不够格!

    这对于驻守前线的大军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

    “那个.....侯爷....”韩宁世吞了口唾沫,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属下斗胆,有一事不明....”

    段湘闻言,缓缓转过身,挑眉看向他:“何事?”

    韩宁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将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不知侯爷您,拿这些流民来有何用?”

    顿了顿,见段湘并未动怒,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您看他们,一个个弱不禁风,连兵器都握不稳,既无战力,还空耗粮食....”

    “属下实在想不通,留着他们,平白浪费军粮,毫无用处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粗粝,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这些流民的嫌弃。

    在他看来,军人当以征战为先,粮草当用在刀刃上,给这些无用的流民消耗粮食,简直是暴殄天物。

    站在一旁的段谅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抬手,用手指点了点韩宁世,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你啊,平日里别只顾着舞刀弄枪、操练兵马,还是得多读读兵书!”

    “脑子转得太慢,难怪想不通这里面的门道。”

    韩宁世被段谅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窘迫,目光却依旧带着疑惑望向段湘与段谅。

    显然还是没明白其中的关键。

    段湘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愠色,反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急着直接回答韩宁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本侯先前让你筹备的那些木制甲胄,还有军中淘汰下来的破旧武器,都准备好了吗?”

    韩宁世闻言,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来,先前的疑惑暂时被压下,挺直了腰板,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回侯爷,都已一同送到了!”

    “那些木制甲胄赶制了两万余套,破旧的刀枪剑戟也清点出了一万八千多件,已全部堆积到了库房当中!”

    段谅听了,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重新投向对岸的玉璧城,那青黑色的城墙在烈日下依旧显得坚不可摧,但语气中却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意味深长地说:“很好!”

    “等了这么多日,总算可以动一动了.....”

    段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

    他单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剑柄,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吩咐道:“即刻传令下去,将库房中的木制甲胄和破旧武器全部取出,发放给押送来的那些流民!”

    “再命将士们严加看管,驱赶他们渡过汾河,去攻打玉璧城!”

    “什么?!”韩宁世闻言,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开口:“侯爷,这万万不可啊!”

    “那些流民手无缚鸡之力,连像样的武器都不会用,穿着木制的甲胄去攻城,这前去不是送死吗?”

    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语气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话音刚落,韩宁世猛地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瞪大双眼,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等....等等!”

    “侯爷,您莫非是打算.....打算用这些流民.....?!”

    段湘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缓缓开口:“陛下给咱们的任务是佯攻,吸引周国的注意力,为太子和库狄公的主力大军创造机会。”

    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宁世震惊的脸庞,继续说道,“虽说是佯攻,但总不能真的一直围而不打吧?”

    “那样时间久了,周国的守军岂能不生疑?”

    段谅立刻接过话茬,脸上露出会心一笑,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补充道:“是啊!这一直围而不打,玉璧城中的守军必然会察觉到不对劲,那咱们的佯攻可就失去意义了.....”

    韩宁世愣在原地,顺着段谅的话仔细思索了片刻,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忍不住赞叹道:“妙啊!侯爷英明!”

    他语气激动,振振有词地说道:“与其损耗咱们大齐的精锐将士,不如拿这些贱命去填!”

    “让他们去攻城,一来可以迷惑玉璧城中的守军,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要全力攻城,不敢有丝毫懈怠,从而达到佯攻的目的.....”

    “二来,这些流民虽然不堪一击,但数量众多,他们攻城之时,玉璧城的守军必然要动用守城器械来抵挡,如此一来,便能消耗他们的箭矢、滚石等物资.....”

    “三来,即便这些流民全部战死,对咱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能让周国的守军放松警惕,以为咱们的战力不过如此!”

    “这简直是一举三得啊!”

    韩宁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先前对这些流民的嫌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段湘谋略的深深敬佩。

    可他却仍旧说漏了一点.....

    让这些能影响社稷稳定的流民,消耗在玉璧城下,也更能让大齐变得安稳!

    算是物尽其用了.....

    段湘看着韩宁世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既然听明白了,那就别耽搁了,立刻去办吧!”

    “务必让将士们严密看管,驱赶流民分批渡河攻城,动静越大越好,但也要注意,不可让周国的守军看出破绽!”

    “属下遵命!”韩宁世轰然应道,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是满满的斗志。

    他对着段湘和段谅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脚步轻快而坚定,显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执行命令了。

    城头上,段湘与段谅再次望向对岸的玉璧城。

    阳光愈发炽烈,汾河水面上的波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而那座险峻的城池。

    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已经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而是即将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七月的日头毒得似要把人烤焦,玉璧城南唯一的缓坡上,数千流民被驱赶着挤作一团。

    像密密麻麻的蚁群,在黄土地上铺开一片杂乱的色块。

    他们身上或是套着粗糙开裂的木制甲胄,日晒雨淋下泛着灰白,或是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烂皮甲,边角早已磨得不堪。

    手中握着的不是卷刃的残刀、锈蚀的长矛,便是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枪。

    不少人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上满是菜色,眼窝深陷,透着连日赶路与饥饿带来的疲惫。

    而在流民身后十余步外,齐军将士披坚执锐列成整齐方阵。

    玄铁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弓尽数拉满,锋利的箭镞齐刷刷对准流民后背,弓弦绷得笔直,透着凶狠的杀意。

    将士们面色冷硬,眼神毫无波澜,仿佛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待驱的牲畜。

    那股肃杀之气顺着风卷向流民,让原本就慌乱的人群愈发躁动。

    韩宁世一身厚重铠甲,肩甲上的铜钉锃亮,翻身上马,立于齐军阵前,高声宣读段湘的军令,话音刚落,流民堆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流民猛地扔掉手中木枪,瘫坐在地上,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绝望,嘶吼道:“让咱们去攻玉璧?!”

    “这是让咱们去送死,拿咱们当炮灰啊?!”

    他的喊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

    边上一个年轻流民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眸中写满恐惧,死死攥着身边老父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是啊!当年神武帝亲率精兵来攻,都在这玉璧城下损兵折将、损失惨重.....”

    “咱们这副模样,连兵器都握不稳,去了怕是十死无生!”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流民们个个面露死灰。

    他们早已从齐军的态度里,预见了自己的下场,不过是任人摆布的蝼蚁,终究逃不过一死。

    人群死寂下来,只剩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啜泣,没有一个人肯往前挪半步。

    韩宁世见状,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悦,抬手勒住马缰,朗声道:“你们别愣着了!”

    “大将军有令,谁要是先攻进玉璧城,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往后子孙后代都能安享富贵!”

    这话落下,流民们依旧面面相觑,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多了几分嘲讽。

    黄金万两不过是镜花水月,连命都保不住,何来富贵?

    他们脚下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韩宁世的耐心彻底耗尽,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猛地抓起身侧长弓,弓弦一拉,利箭直指流民人群,厉声大喝:“可若是谁敢后退一步,敢当孬种,本将就先射死他!”

    话音未落,身后的齐军将士齐齐动作,长弓尽数举过肩头,箭镞寒光毕露,密密麻麻对准流民后背。

    那股如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风都似停了一瞬。

    流民们被这阵仗吓了一激灵,先前的绝望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取代,一个汉子咬着牙嘶吼一声:“这退一步就是死,只能拼了!”

    “杀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在缓坡上响起。

    只是那喊声里没有半分战意,只剩破釜沉舟的绝望。

    流民们攥着手中的破烂兵器,推搡着、拥挤着,跌跌撞撞地朝着玉璧城冲去。

    脚步慌乱,队形杂乱,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朝着悬崖狂奔。

    玉璧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阳朗惠一身玄甲立于箭楼之下,目光锐利地盯着坡下动向,见流民冲来,沉声喝道:“备战!”

    刹那间,城头上响起整齐的应答声。

    府兵用长杆推着磨盘大的滚石,顺着城墙缝隙狠狠砸下,沉重的滚石带着呼啸声落地,瞬间砸倒一片流民。

    骨裂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溅起,染红了脚下的黄土地。

    紧接着,碗口粗的滚木接踵而至,一根根从城头滚落,砸得流民们头破血流,哭嚎声震彻山野。

    火油顺着城墙凹槽倾泻而下,遇火便燃,腾起熊熊烈焰,将冲在最前的流民裹入火海。

    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烧焦的腥气。

    城头上的弓箭手更是轮番射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般落下,毫无防护的流民纷纷中箭倒地。

    箭矢穿透单薄的木甲,钉入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在缓坡上汇成一道道血溪。

    装备简陋、身形瘦弱的流民们,在这般猛烈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连城墙都未曾摸到,便成片成片地倒下,冲在前面的人倒在血泊中。

    后面的人又被身后的推力推着往前,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却不过是徒增伤亡。

    不过半个时辰,第一批冲锋的流民,便已死伤殆尽。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被身后齐军的箭镞逼着只能往前.....

    最终还是尽数倒在城下,连玉璧城的城门都没能摸到分毫,便被守军轻松打退。

    这样的驱赶与杀戮,整整持续了三天。

    玉璧城南的缓坡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黄土本色,流民的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

    烈日暴晒下,尸体开始腐烂,腥臭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汾河两岸,苍蝇蚊虫成群结队地萦绕在尸堆上空,嗡嗡作响。

    受伤未死的流民在尸堆中微弱呻吟,却无人理会。

    脚下是粘稠的血泥,每走一步都能沾起带血的碎肉,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俨然一副人间炼狱的可怖景象。

    汾河水被鲜血染得泛红,潺潺流水声中,似是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哭诉。

    连七月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玉璧城头,阳朗惠眉头紧蹙,负手立于垛口边,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的尸山血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嘴里喃喃嘀咕:“奇怪!”

    “这太奇怪了!”

    他身边的宇文泽亦是面色沉重,铠甲上的尘污未及擦拭,闻言立刻转头,沉声问道:“老阳,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了?”

    这些日子的攻城,看似声势浩大,却处处透着诡异,让宇文泽的心里总觉得不安。

    跟在阿兄身边,大小战役经历了无数次,却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不同寻常的.....

    阳朗惠缓缓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城下,抬手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一指,语气凝重,字字清晰:“嗯!王爷你看这些来攻的‘齐军’.....”

    “绝非齐国精锐,个个战力平平,衣甲简陋得不成样子,而且他们攻城毫无章法,不架云梯、不运冲车,反倒像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冲.....”

    “根本不像是来攻城!”

    站在一旁的于琂适时上前一步,一身轻甲,目光锐利,接过话茬补充道:“倒更像是来填人命的!”

    “这些人看着根本不是军人,反倒像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被人逼着来送死的.....”

    这么多年,于琂也算是熟读兵书了,这般不计伤亡、只求消耗的打法,还是头一次见!

    宇文泽重重颔首,脸上满是疑惑,眉头拧得更紧:“没错!齐军向来悍勇,当年贺六浑亲征时,攻势何等凌厉!”

    “可如今这打法,杂乱无章,毫无战意,分明是在白白送死.....”

    “这齐军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城头上一时陷入沉默,三人皆是面色凝重。

    城下的尸山血海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齐军这般反常的举动,绝非简单的攻城,背后必定藏着阴谋.....

    可这阴谋究竟是什么,他们一时竟猜不透,只能愈发警惕,盯着对岸的南阳堡,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卷着血腥味吹上城头,拂动三人的铠甲边角。

    远处汾河水面波光粼粼,却映不出半分生机。

    唯有玉璧城头的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透着战事未卜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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