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的白叶城,城门只翕开了一条缝。
城门口,两个守卫缩在墙根,拢着袖子围着火炉跺脚。
口中还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要不是为了搜刮点油水,谁他娘的受这个罪!
正骂着,忽然一个人眼神一凝,用肩膀撞了撞同伴,“诶!你看,有人来了!”
同伴抬头望向前方的官道,雪地上果然出现了一行小黑点。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黑点越多,就意味着羊越肥。
“来来来,赶紧站好,精神点,别丢份儿!”
他当即招呼同伴,同伴也立刻动身握着长矛站在了城门的另一侧。
不摆好架式,怎么能营造铁面无私的形象呢?
不铁面无私,怎么能让肥羊心甘情愿掏钱呢?
黑点越走越近,等两人看清了众人的装束,眉头登时一皱。
还以为是商队,但怎么一辆拉货的马车都没有。
而且,他们从这些人的身上,瞧见了明显的血迹。
不会是马匪吧?
“站住!”
他的话刚出口,一马当先的慕容廷便一记马鞭抽了过去,在他肩头抽出一声让人心悸的响声,“放肆!此乃当朝二皇子殿下,奉命出使南朝而还!安敢拦路!”
城头上的城门将,听见这话,连忙起身,冲向城门,一个没踩稳,顺着积雪的楼梯滚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的他,强撑着起身,来到了城门口,刚好撞见进城的队伍。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自己是摔下来而不是走下来的。
他当即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卑职恭迎殿下归国!殿下一路辛苦!”
对他这样的底层武将来说,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机会,是他一辈子都难遇到的。
管他真假,先舔了再说!
二皇子拓跋盛缓缓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接道:“带我去见城守。”
“是!殿下这边请!”
说着,便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在前面带路。
二皇子打马跟上,瀚海王拓跋荡则默默在人群的拱卫中,并未表明身份。
一路来到城守府,站在门前,城门将便欠身恭敬道:“殿下,这儿就是咱们的城守府了,可需要卑职前去代为通传?”
二皇子淡淡摇头,转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这话,一股滔天的喜悦瞬间便在这位城门将心头升起,“回殿下,卑职名叫于成,乃是城中一名百夫长。”
二皇子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下去吧。”
说完,他朝着衙门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一个护卫便径直上前。
瞧见这阵势,值守之人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进去通传。
但二皇子却完全不惯着,等都不等,直接下马带着人闯了进去。
白叶城守刚得到通报正匆匆出来,迎面便看到了已经走到大堂上坐着的拓跋盛。
他在迟疑片刻之后,想了想万一是真的,自己怠慢的后果,当即也顾不得分辨什么真假,连忙行礼,“下官陈德政拜见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看着慕容廷,淡淡道:“给这位陈大人看看,让他安个心。”
慕容廷闻言拿出随身带着的使团证物,包括国书、文牒这些,也让这位百叶城守彻底安了心。
二皇子冷冷开口道:“陈大人,本皇子方才在来路上,竟然碰见了马匪,你这城守保境安民之事,是怎么做的?”
陈德政登时苦着脸道:“殿下,这大雪封路,往来不便,城中的兵士为了城防,不敢离城太远巡逻,请殿下体谅啊!”
二皇子一拍桌子,“我体谅你,谁来体谅那些死去的使团官员和护卫?”
陈德政见状,只能往地上一跪,不敢吭声。
二皇子有些郁闷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起来吧,我这一两百个弟兄,先妥善安置了,住处热水伤药食物,都要管够!”
陈德政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下官保证,一定安排好!”
看着陈德政离开,二皇子也松了口气。
有着方才险些被问罪的威慑,陈德政干起活儿来很是麻利,很快便带着人收拾好了两家距离不远的客栈,让众人住下,同时协调了饮食、洗浴、甚至还十分周到地额外补充了御寒的衣衫。
二皇子也算是投桃报李地,答应了他设宴款待的邀请,带着换上常服的慕容廷和瀚海王拓跋荡一起赴宴。
他现在要努力制造自己和瀚海王是一体的感觉,同时通过一件件的日常,加强与瀚海王的交流。
等他们成功回到渊皇城,这些心思和努力,都将给他海量的回报。
所以,他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口,“陈大人,明日派八百军士,护送我等前往图南城吧。”
陈德政一愣,二皇子挑眉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陈德政连忙道:“愿意愿意,下官稍后就去安排!”
二皇子这才笑了笑,缓缓道:“陈大人在白叶城当了几年城守了啊?”
陈德政自然知道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当即强忍激动道:“下官乃是乾统三年的进士,在白叶城当城守已经三年了。”
乾统,乃是这一任渊皇的年号,如今已经是乾统二十五年了。
所以说,二十二年过去,陈德政这个汉人,还蹉跎在区区一个白叶城中当城守。
二皇子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当场给出什么承诺,只是朝着慕容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慕容廷旋即询问了一番陈德政对政务的见解。
这番姿态,却比二皇子的承诺还要管用,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是在考较,是真心在考虑提拔的事情了。
于是陈德政好一番郑重答复。
说了一阵,众人又闲聊一番吃饱喝足之后,酒宴便早早散去。
看着陈德政神色亢奋地下去安排明日调兵之事,拓跋荡对二皇子缓缓道:“看来你此番出使南朝,的确长进不少。”
先用罪名震慑,再用利益引诱,让这位白叶城守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完美地实现了他们计划中的目标,拓跋荡的夸奖倒也是真心实意。
二皇子自然不会说明这当中大部分都是慕容廷的功劳,开口道:“帮王叔,也是帮我自己,性命攸关,不得不慎重些。”
拓跋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先好好休息吧,明日安全抵达图南城就行了!”
二皇子嗯了一声,“王叔也早些安歇。”
待拓跋荡走后,二皇子和慕容廷对望一眼,眼中都有几分兴奋。
看样子,共同经历了出生入死之后,他们和瀚海王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
慕容廷的能力,自然是要比二皇子强不少,想的也要深得多。
他轻声道:“殿下,你觉得,今晨那场伏杀,背后到底是谁?”
二皇子的神色也缓缓凝重起来,想到今日在黑鸦口那场战斗,忍不住也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不少人都有这种可能。宝平王、平沙王这些宗室,还有朝中一些瀚海王叔的敌人,甚至在大渊十姓的各部落里,也可能有人不希望瀚海王叔回去。”
说着他看向慕容廷,“如果你们慕容家和瀚海王叔的地盘挨着,你们也不希望他能够重新稳固住自己的地盘吧?或者已经侵占了他的地盘,自然也不想他能够回去复仇吧?”
慕容廷没有接这句话,轻叹一声,“殿下,小小白叶城咱们可以压得住,但图南城,咱们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二皇子闻言也没了理所当然的嚣张,抿了抿嘴,眼中闪过几分忧虑。
翌日清晨,好好睡了一觉,厮杀和奔波带来的劳累消散大半,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的众人早早便起了床。
二皇子主动邀请拓跋荡一起共进早食,席间,拓跋荡忽然放下筷子,长长一叹,开口道:“老夫身为沙场宿将,曾经也是以勇武闻名,如今却要旁人护送,才敢出城,想想也觉得有些丢脸啊!”
二皇子连忙道:“王叔这想法错了。侄儿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丢脸的。”
他正色看着拓跋荡,“当初侄儿被南朝人软禁在鸿胪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甚至还曾有过轻生之念,但后来,侄儿想起南朝圣贤曾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故而这些苦难都不过是大任来临前的考验罢了。”
“但将来的一切大任,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活着,活着才有可能!”
拓跋荡闻言,缓缓点头,“这么多年,老夫还真是小觑你了。很好,很好!”
吃过了饭,众人换上新送来的装束,护卫着二皇子与瀚海王,走出了客栈。
客栈门口,陈德政早已带着八百精心挑选的卫士等候着。
二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陈大人可愿到渊皇城中,做点事情?”
陈德政大喜过望,强压着激动,恭敬道:“下官愿在殿下的引领下,为朝廷多尽一份力!”
二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着吧。”
说完,他翻身上马,目光瞥见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城门将于成,对陈德政道:“那个于成还不错,领路有功,陈大人看着拉一把把。”
这句话,既是为于成了结一段小小的因果,也是向陈德政表明自己有恩必报的习惯。
果然听了这话,陈德政没有半分迟疑和为难,甚至还带着些喜色,恭敬答应。
很快,二皇子这两百来号人,便在八百护卫的护送下,闯入了风雪,朝着图南城行去。
图南城,作为北渊汉地十三州的核心,不论是规模还是底蕴,都不是一个连州城都不算的白叶城能比的。
白叶城的城守陈德政,在图南城里,连一个主簿都算不上。
而仅仅二十出头的前南院大王聂图南嫡长子聂锋寒,如今已经是图南军节度使,图南城镇守了。
这从另一种意义上,也反应了北渊的官场环境有多么不健康。
但此刻节度使衙门中的聂锋寒,却没有什么骄傲和得意,反倒是愁眉紧锁。
就在不久前,他又收到了从渊皇城送来的密信。
派去营救他父王的心腹,在许多父王曾经的故交那儿都碰壁了。
不少人甚至连使者的面都不见,用行动表示了他们对聂图南和整个聂家未来的不看好。
同时,自己这边,陛下虽然让他依旧出任图南军节度使,依旧担任图南城镇守,节制十三汉人州的政务,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在蠢蠢欲动。
毕竟,他的父王,那个真正能镇住场面的人不在了。
好在他父王那些核心旧部都很忠诚。
但看过许多书的聂锋寒知道,这种忠诚不是无限的,如果他的父王不能及时地出来,又或者他不能证明自己配得上如今的位置,那这份忠诚,便自然是会变的。
就算他们不想变,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会拥着他们变。
在这种时候,个体的忠诚真的是微不足道。
可是,立威这种事,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眼下的他,全力做好政务,竭力维持好父亲突然下狱之后,十三汉人州的烂摊子,就已经足够忙得头晕眼花的了。
他忽然想起了父王走之前和自己的那场谈话,以及谈话之中,那个让他惊愕的问题。
父王那时候就猜到了他会出事吗?
父王所说的南投之事,到底是试探还是指点呢?
正头疼着,一个手下匆匆来报。
“世子,不好了!”
聂锋寒感觉自己听这三个字都快麻木了。
英俊又冷漠的面容转过来,看着手下,面无表情,“又怎么了?”
手下立刻表演了一个【四个字让豪门公子为我疯狂】,开口道:“二爷走了!”
聂锋寒当即面色猛变,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二二爷走了,在房间留了一封信。”
手下有些畏惧地递出手中的信封。
聂锋寒打开一看,信上写着:
【大侄子,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二叔已经离开了。】
【你不用来找我,也不要为难那些手下,二叔是自己走的,他们想防也防不住。】
【二叔这个人,就是个灾星,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祸事。当初北上的一路上,所过之处,皆是麻烦。本以为到了图南城,跟大哥见面了就好了。但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年,大哥就出事了。】
【我这一辈子,无所谓,但大哥和你,都是有大本事大前程的,我不能害了你们。】
【我会去渊皇城找个寺庙落脚,顺便看看有没有门路和机会,救出大哥。】
【你事情忙,切不可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的大事。不必寻找,不必挂怀,若是佛祖有灵,你我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珍重,勿念。】
聂锋寒扫过信纸,仿佛看到了二叔写这封信时的痛苦和纠结,当即看向手下,“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手下破天荒地面露迟疑道:“世子,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二爷这么大的人了,他自己之前也说了,他不想给您添麻烦,您就由他.”
“闭嘴!”
聂锋寒面色一寒,坚决道:“他是我二叔,是我父王失散了四十余年的弟弟,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如今父王出事,我就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运道之说,便不管他了,这还是人吗?”
他沉声道:“去找!去追!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人请回来!”
手下肃然,“是!”
手下刚下去不久,一位节度使衙门的副将又匆匆出现在聂锋寒的面前。
“末将拜见大人。”
因为聂图南南院大王的爵位已经被褫夺,聂锋寒的世子之名自然也就不复存在,手下护卫可以按照习惯继续称呼世子,但同为官场中人的副将却不敢乱说,只能换了称呼。
聂锋寒点了点头,“娄将军,有事吗?”
副将神色凝重,“大人,瀚海王拓跋荡来了,带着两百人,态度不是很好。”
聂锋寒闻言,眉头瞬间一皱。
他在房中缓缓走了几步,思虑片刻,开口道:“将他请到正堂,并且通知城中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到场。”
副将张了张嘴,但最终并没有说什么,领命退下。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聂锋寒来到了节度使衙门的正堂,而后一眼便看见了瀚海王拓跋荡。
接着又瞧见拓跋荡身旁的二皇子拓跋盛。
他眼角微微一抽,不动声色地上前,“见过瀚海王,见过二皇子殿下。”
瀚海王坐在椅子上,屁股都没抬,“聂镇守,不用紧张,本王前来,没别的要求,只要一千兵马,护送本王和殿下回京,准备好后,本王立刻就走。”
聂锋寒并没有尴尬地站在原地,而是平静地上前在主位上坐下,语气也同样变得淡漠。
“瀚海王为何会觉得本官紧张?本官又为何要紧张?”
当聂锋寒的话音一落,堂中的一道道目光都瞬间朝他看来。
看向这个一向只以才名闻名大渊的曾经的世子。
紧张、疑惑、欣喜、振奋.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不同的情绪,但共同之处是都带着惊讶。
拓跋荡也是眼睛一眯,神色也同样变得危险起来,“聂镇守这是不打算配合了?”
宗室亲王加沙场宿将的气场,在这幅严肃的表情下,瞬间压得不少人呼吸都有些紧张。
一个长史连忙打着圆场,“王爷息怒,大家有话好好说,我想如果是合理的要求,我家大人也自然会配合的。”
二皇子直接冷哼一声,“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在大渊,拓跋皇室和大渊十姓,才算是统治者,其余汉臣不论地位高低,也都不过是使唤奴才罢了。
二皇子一句话,便让这位长史面色涨红。
好在聂锋寒并没有让他尴尬,开口道:“程长史,你且坐下,你说的话很对,如果是合理的要求,本官自会满足,但不合理的要求,本官也不会退让。”
说完,在程长史感激的目光中,聂锋寒扫视一圈,缓缓道:“瀚海王归国,乃是国之幸事,本官也为大渊为王爷感到欣喜。但护送你们回京,并非图南城的任务。你若有皇命,就拿出来,本官立刻照办,但若是没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拓跋荡的脸上,认真道:“瀚海王,若是没有,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图南城上下,不是你的使唤丫头。”
聂锋寒的话,充满着让在场的许多聂图南旧部心头一振,暗自叫好。
硬气!
这才是爷们儿该有的样子!
砰!
拓跋荡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神色愤怒,“聂大人,你可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聂锋寒神色不卑不亢,“瀚海王也该知道,本官说的都是实情。瀚海王和二皇子驾临,本官会好生招待,只是其余的事情,就要好生斟酌了。”
说着,他目光毫不畏惧地和拓跋荡对视,年轻的面容,平静而坚定。
压抑的气氛让空气在刹那间仿如停滞。
在场图南城的文武官员的手,都在袖子中悄然握紧,紧张得掐进了掌心。
陪着拓跋荡前来的二皇子和慕容廷则是同样紧张得面无表情,脚趾都抓紧了。
几个呼吸之后,瀚海王眼中危险的光芒缓缓消散。
他看着聂锋寒,“先前本王部众在白叶城遇袭,五百手下死伤三百多,使团也多有死伤,为防不测,还请聂镇守相助,调拨千人护送,待本王安然返回,定有厚报。”
他低头了。
向着一个小辈低头了。
以前的他,连聂图南都看不上,如今却朝着他的儿子低头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拓跋荡的心头,生出了浓浓的屈辱感。
却没想到,聂锋寒的声音立刻响起。
带着和先前截然不同的亲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尊敬,“王爷客气了,一千人怎么够!下官给你们调拨两千精锐!并且先行快马前往渊皇城通禀,确保王爷不会被猜疑。”
拓跋荡抬头,便见聂锋寒已经起身来到了他的面前,欠身一礼,“先前不知王爷和殿下竟遭如此劫难,王爷和殿下,受苦了。稍后下官在城中略备薄酒,为二位压压惊,还请王爷和殿下赏脸。”
拓跋荡的脑子稍稍一转,便明白了聂锋寒这番姿态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通这一层,他心头那点屈辱,便瞬间消散了大半,甚至还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生出了几分佩服。
他面露欣赏,开口道:“先前只知道聂镇守是个书生,没想到竟如此胆识,你爹这个位置,你当能接得住!”
而这句话,正是聂锋寒今日如此行径的所求。
于是,聂锋寒微微一笑,“借您吉言。”
与此同时,在黑鸦口飘然一箭,为那场伏击添上最关键的一把火之后,隋枫的身影,也终于重新出现在了大同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