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京营驻地,连日来都是车马喧阗、旌旗蔽日。
东部战区的三千精锐,甲胄上还沾着海风的咸湿;西北战区的铁骑,马蹄裹着戈壁的沙尘;西南战区的山地营,将士们腰间别着雨林特有的弯刀;西部战区的步骑,一身征尘里既有陕甘黄土的厚重,又带着西域雪域的凛冽。
四大战区的兵马,皆是顶盔掼甲、兵刃雪亮,浩浩荡荡地涌入京营驻地时,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因着五大战区演武的胜负,直接关乎后续数年的军械配额、粮草补给,甚至是边防守备的战略倾斜,各战区的将士们自踏入驻地的那一刻起,便隐隐透着一股针锋相对的敌意。
东部战区的火器营兵士擦拭炮筒时,故意将火铳的轰鸣声弄得震天响;西北战区的铁骑则策马在营区外狂奔,马蹄踏起的尘土扬了隔壁西南营区一脸;西部战区的步卒更绝,直接在营门口竖起了“雪域锐卒,天下无双”的木牌;中央战区的京营将士见状,不甘示弱地在营墙上挂出“天子亲军,百战百胜”的旗帜。
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终究是蔓延到了总兵官们的帅帐之中。
帅帐之内,十张檀木椅分两边排开,坐着的正是五大战区的十位总兵、副总兵。
案上摆着茶水,却没几人有心思喝。
东部战区总兵官信国公汤鼎捋着胡须,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我说诸位,此番入京,你们的兵马看着倒是精神,就是不知道,上了演武场,是不是也这般威风?别到时候,连咱们东部的火器营都扛不住一轮齐射。”
“汤国公这话,怕是说得早了些。”西北战区总兵官魏国公徐允恭放下茶盏,眉头一挑,“东部的火器是厉害,可西北的铁骑,能踏破火器的阵型!当年鞑靼骑兵那般凶悍,还不是被咱们打得抱头鼠窜?”
“铁骑再厉害,也怕山地密林。”西南战区总兵官郑国公常茂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响,他本就性子急躁,此刻更是嗓门大得惊人,“咱们西南的山地营,能在雨林里日行百里,能在悬崖上攀援杀敌,真要打起来,你们的铁骑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西部战区总兵官申国公邓镇倒是沉稳,只是淡淡开口:“山地战、平原战,各有千秋。西部战区的步骑协同,既能在陕甘塬上奔袭,又能在雪域高原冲锋,倒也不惧任何对手。”
他身边的副总兵瞿能跟着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没多言语,却透着一股悍然之气。
一众总兵官互相调侃嘲讽,帐内的气氛愈发火热,唯独中央战区副总兵官平安,自始至终都坐在角落,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的战意。
汤鼎见他不说话,故意打趣道:“平安总兵,你倒是说句话啊!京营乃是天子亲军,难不成是怕了咱们这些边军?”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平安身上。
平安缓缓放下茶盏,抬眼扫过帐内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怕?京营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字。别说你们四个战区,便是一对四,京营也照样能赢!”
“你说什么?!”
这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急性子的常茂当场就炸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案几,茶水洒了一地。
他撸起袖子,大步朝着平安走去,怒目圆睁:“平安!你小子别太嚣张!真当咱们西南军是软柿子不成?今日我非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沐晟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常茂的胳膊,急声道:“老常!不可!这是帅帐,不是演武场!”
“放开我!”常茂挣着胳膊,嗓门愈发洪亮,“他敢小瞧咱们,我就敢揍他!”
汤鼎和徐允恭也跟着起哄,汤鼎笑道:“常兄莫急,真要打,不如等演武场上比划!”
徐允恭则道:“平安总兵口气不小,就是不知道,手下的将士有没有这般能耐!”
西部战区的瞿能也忍不住开口:“一对四?平安总兵怕是把话说得太满了!”
一时间,帅帐内吵得沸沸扬扬,十人各执一词,唾沫星子横飞,常茂更是挣脱了沐晟的拉扯,伸手就要去揪平安的衣领,眼看就要打作一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脚步声,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好啊好啊!一个个都是堂堂总兵官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咋咋呼呼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朱高炽身着一袭青色锦袍,面带笑意,太子朱雄英跟在他身侧,亦是含笑而立。
帐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常茂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乖乖地退到一旁。
其余总兵官也纷纷收敛了神色,对着二人拱手行礼:“末将参见大将军王!参见太子殿下!”
平安也站起身,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朱高炽笑着摆了摆手,走到帅帐中央的主位坐下,朱雄英则坐在他身侧。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众人略显尴尬的神色,忍不住笑骂道:“你们啊,都是镇守一方的总兵大将,麾下统领着数万兵马,怎么还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就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大明的总兵官都是些没分寸的莽夫呢!”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愧色,纷纷低下头。
朱高炽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端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除了看看你们的备战情况,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神色郑重:“此次五大战区演武阅兵,是我大明军制改革后的第一次,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本王与皇爷爷、陛下商议过了,往后每隔五年,便要举行一次这样的演武阅兵,定为大明的规矩。”
这话一出,帐内的总兵官们皆是眼前一亮,互相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五年一次的演武,意味着他们每隔五年,就有一次在天子面前展露锋芒的机会。
“不仅如此。”朱高炽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诱惑,“演武之中,若是有表现优异的个人将佐,无论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还是指挥有度的校尉,皆有机会得到陛下的垂青,加官进爵!而表现出色的战区,朝廷会优先拨付最新款的军械辎重——工部新造的连发鸟铳、威力更强的火炮、防护更佳的精钢甲胄,都会优先供给优胜战区!”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总兵官们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工部的最新军械,那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宝贝!
尤其是连发鸟铳,射速比普通鸟铳快了三倍,威力更是惊人,谁要是能优先装备,战力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
常茂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拳头,忍不住高声道:“大将军王放心!此番演武,咱们西南战区定然拔得头筹!”
“哼,那可未必!”汤鼎立刻反驳,“东部战区的火器营,定能碾压你们!”
“都别急着争。”朱高炽笑着摆了摆手,“胜负,得在演武场上见真章。”
这时,一直沉默的朱雄英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诸位总兵官,还有一件事,你们需得记在心上。此次演武阅兵,朝廷不仅召集了五大战区的兵马,还邀请了朝鲜、苏禄、满剌加、琉球等一众藩国的使臣前来观礼。”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众人:“你们代表的,不仅仅是各自的战区,更是整个大明的军威!演武场上,你们可以争,可以斗,但绝不能出任何纰漏,更不能丢了大明的脸面!若是让外邦使臣看了笑话,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这话如同一声警钟,敲在了众人心头。
他们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是啊,此番演武,关乎的不仅仅是战区的荣辱,更是大明的国威!
汤鼎率先拱手,神色肃穆:“末将遵命!定当约束麾下将士,绝不让外邦使臣小瞧我大明!”
“末将遵命!”
“末将定当全力以赴,扬我大明军威!”
一众总兵官纷纷起身拱手,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帅帐。
常茂更是挺直了腰杆,朗声道:“诸位放心!咱们大明的将士,个个都是好样的!定要让那些外邦使臣看看,我大明新军的厉害!”
朱高炽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众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训练正酣的将士们,语气豪迈:“好!本王等着看你们在演武场上,一展大明新军的风采!朕更等着看,外邦使臣为我大明军威所震慑,俯首称臣的模样!”
帐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将士们的铠甲上,泛着耀眼的光芒。
各战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猎猎声里,藏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