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武楼内,气氛凝重。
信国公汤鼎亦是面色凝重,沉声道:“如此说来,我大明水师的战船与火器,已是落后于人?若他日与奥斯曼、英格兰水师交战,怕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何止水师!”一位年轻将领失声惊呼,“帖木儿的百万铁骑,奥斯曼的火枪兵,若是挥师东来,我大明西北、西南边疆,岂不是危在旦夕?!”
一时间,殿内的议论声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危机感,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众勋贵皆是面露忧色,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没了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惊叹与后怕,看向朱高炽的目光里,满是急切与信服——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朱高炽力推军制改革、精进技艺的深意!若非如此,大明迟早要被这日新月异的世界所抛弃!
原本众将还不太理解,为何大将军王总是将“居安思危”挂在嘴边,为何提及军制革新、火器研发时,眉宇间总有一种迫在眉睫的急迫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大明疆域万里,兵甲百万,北击残元,南定蛮夷,东慑倭寇,西抚番邦,放眼四海,皆是俯首称臣的属国,哪里有敢捋虎须的势力?如今只有大明欺负人的份儿,哪里有人敢欺负大明?
他们只道大将军王是思虑过甚,是想让这支铁军更上一层楼,却从未想过,在他们看不见的西洋之地,竟蛰伏着帖木儿帝国、奥斯曼帝国这般虎狼之邦,竟有欧洲列国那般精于火器、擅于海战的劲旅。
这些国度疆域广袤,铁骑精良,火器犀利,更有着勃勃的野心,若是任由他们发展壮大,待到羽翼丰满之日,横渡大洋、挥师东来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大将军王的远见卓识,早已超越了这片中原沃土,看透了万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所谓的万国来朝,所谓的天下无敌,不过是闭目塞听的自我安慰。
若是继续守着卫所旧制,抱着祖宗之法不放,等到西洋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的那一日,一切都将悔之晚矣。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几位老勋贵甚至忍不住长叹出声,只恨自己目光短浅,未能早一步洞悉这潜藏的危机。
朱高炽看着众人神色剧变,心中了然,却并未多言。
他知道,李景隆这番话,比自己说上百句千句都管用。
唯有让这些勋贵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外界的威胁,他们才会真正放下成见,全力支持这场关乎大明国运的改革。
御武楼内的凝重气氛尚未消散,朱高炽目光转向李景隆,沉声发问:“景隆,你常年往来海外诸国,见识不凡。说说看,什么样的技术,才是我大明最应该严控、绝不能流出海外的?”
李景隆闻言,略一思忖便迈步出列,抱拳朗声道:“回大将军王,臣以为,诸如瓷器的官窑烧制技法、桑蚕养殖与缫丝织造之术,还有我大明独步天下的茶叶种植与炒制工艺,这些关系国计民生、独占贸易红利的产业技术,一律不能外传!”
他话音一顿,语气愈发郑重:“尤其是制铁技艺,更是重中之重!铁乃百器之基,农具、兵器皆赖于此。一旦海外之人掌握了我大明先进的高炉冶铁、锻铁淬火之术,便等于掌握了精良武器的制造根本。他日若有人在海外滋生叛逆之心,凭坚甲利刃与朝廷抗衡,我军平叛的难度,必将陡增数倍!”
一众勋贵纷纷颔首称是,铁料关乎军械命脉,这一点,行伍出身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朱高炽却微微摇头,沉声道:“景隆说的这些技术,固然重要,确实不能落入外人之手。但本王要说,还有更关键的东西,比这些技艺本身更不能流出海外。”
“还有什么?”李景隆面露茫然,满殿勋贵亦是面面相觑。
瓷器、养蚕、冶铁,已是大明最拿得出手的技艺,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具分量。
朱高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颅,目光锐利如炬,扫过众人:“是这里!是能让技术源源不断诞生、代代传承下去的根基!”
他看着众人不解的神色,缓声解释:“诸位想想,任何一项具体的技术,只要材料齐备、条件成熟,旁人总能摸索出来。今日你藏住了冶铁法,他日人家未必不能另辟蹊径,炼出更优质的铁料。真正的要害,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给技术发展创造出源源不断的土壤。”
“就说我大明的匠户制度!”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工匠们世代为匠,身隶匠籍,地位低贱如泥,劳役繁重不堪,活得生不如死!他们连妻儿温饱都难保全,连自身尊严都无处安放,这般境遇之下,他们还有心思去琢磨如何改良技艺、研发新法吗?恐怕能保住祖传的手艺,已是万幸!”
“更重要的是,技术该如何传承?”朱高炽环视众人,字字恳切,“难道还要像从前那般,靠着师徒口口相传,靠着父子心手相授?一旦掌握核心技艺的匠人突然离世,或是遭遇不测,那这项技术,很可能就此失传,化为历史的尘埃!这般传承之法,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景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臣明白了!是书籍!是将技术著书立说,成册传世!”
他大步上前,语气难掩激动:“我们读圣贤书,所学的经史子集、治国方略,皆是从前人的典籍中得来,再一代代批注阐发,传承至今。技术亦是如此啊!只有将冶铁的火候、制瓷的釉料、造船的尺寸,尽数用文字记录下来,绘成图样,编成典籍,方能打破师徒相授的局限,方能让后世之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精进!”
“这便是殿下要求工匠必须识字的真正原因!”李景隆恍然大悟,声音愈发响亮,“只有识了字,才能看懂图纸,才能记录心得,才能将自己摸索出的技艺,一笔一划写进书里!有了这些详实的记录,技术才能摆脱人的束缚,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满殿勋贵皆是醍醐灌顶,先前的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振奋。
是啊,留住一门技艺,不如留住传承技艺的法子;守住一项技术,不如守住催生技术的根基。
魏国公徐允恭捋着胡须,慨然长叹:“大将军王高见!臣等只知守着现成的技艺,却不知固本培元,实在是目光短浅了!”
朱高炽看着众人茅塞顿开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几门不外传的绝技,而是一个能让大明技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体系。
唯有如此,大明方能在日新月异的世界之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